eb那天大雨。
茫茫雨霧中,有一輛馬車停了下來。
屋檐下的許盡歡,心砰的一跳。
他有一種預感,那輛馬車上一定坐著他要等的人。
果然。
她跳下車,沖過來,風塵仆仆。
隔著很遠距離的時候,她就開始笑,笑得眉眼都揚了起來。
“項琰,你知道那一刻,你笑起來是什么樣的嗎?”
“什么樣?”
“自信,蓬勃,朝氣,就好像有束光一直照在你的身上。”
許盡歡眼中的薄薄霧氣,突然散開來。
“你站到屋檐下,對著我笑,我從你的眼睛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你身上的陽光,好像也照進了我心里。
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我一定要抓住這個人,抓住這束光。
驛站人來人往,我們站在屋檐下說話不方便。
你踏進門檻,目光從我身上,移到了身下的門檻上,然后嘴里輕聲嘀咕了一句:這個門檻高五寸,應該是請過風水先生的。”
項琰眼神中有剎那的迷茫,好像記不起來,自己曾經說過這樣的話。
“我問你怎么知道?你說門檻的作用和高度其實很有講究,五寸象征五行。”
許盡歡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有一些得意。
“進了驛站,你的目光就再也沒有落到我的身上,你開始上下左右,四處打量。
你打量得很仔細,就連門窗都瞄了好幾眼。
我玩笑著問你,這驛站風水如何?
你想了想,回答了我兩個字:七分。
我問:剩下三分差哪里?
你向某個角落看過去,然后附在我耳邊輕聲說:青龍位的煞,沒有處理好。
我驚得目瞪口呆。
接著,你跟在我身后,順著樓梯往上走。
走到一半的時候,你突然叫住了我,讓我停下來,這時,我一只腳踩著上面的樓梯,一只腳踩著下面的樓梯。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用狐疑的目光看著你。
你讓我把上面的腳,縮回來,然后你湊過來,彎下腰,伸手敲了敲那層樓梯。
你只敲了三下,然后便往下走,一直走到掌柜那頭。
你捂著嘴,和掌柜說了幾句話,然后又蹬蹬蹬走到我身邊,讓我越過那層樓梯。
我問你為什么?
你看看四下沒有人,才低聲說:這層樓梯的木頭,應該被蟲蛀壞了大半,很快就要踩塌了,讓我上上下下最好避開一點。
我又問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隨口回答:我耳朵尖著呢,你那一腳踩上去的聲音不對。
我看看你,又指指樓下的掌柜,你明白了我的意思,笑著回答說……”
“我讓掌柜盡快把那層樓梯換掉,否則哪天遇到個胖子,一腳踩上去,就危險了。”
許盡歡見她記起來了,眼中含著笑:“我又問你,掌柜相信你一個女人說的話嗎?”
項琰接過話:“掌柜不相信,還狠狠瞪了我一眼,我說我姓項,我還在我娘肚子里的時候,就聽我爹敲木頭,錯不了。”
話落,項琰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臉色一變:“許盡歡?”
許盡歡微微一點頭。
“三年未見,你一眼就能看出門檻的高度,還能從高度判斷出風水好壞,敲幾下就知道木頭有沒有被蟲蛀……
項琰,你知道我當時心里是什么感受嗎?
我特自豪。
不僅自豪你,也自豪我自己,我怎么有那么好的眼光啊。
我恨不得對著一驛站的人喊——
你們這幫大老爺們,自詡頂天立地,吹起牛來,恨不得上知三千年,下知三千年,我呸,你們其實連個姑娘都比不上。
這姑娘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敢逃婚,敢和所有的族人對上,敢離家出走……你們敢嗎?”
“許盡歡……”項琰的聲音又帶著哽咽。
許盡歡做了一個“噓”的動作,示意她不要說話。
“項琰,這還不是讓我最自豪的,讓我覺得最自豪的,是你處理這件事情的方式。”
許盡歡看著項琰的目光里,像是燒著了一把火。
“你捂著嘴對掌柜說,是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掌柜不信你,你沒有一個字的廢話,立刻搬出項氏一族;
搬出項氏一族后,你把選擇權交給掌柜,由他自己選擇信你,還是不信你,而不是仗勢欺人。
項琰,你知道嗎,后來掌柜把你那間的房費,偷偷退給了我,他說,這姑娘的銀子我若是收了,必遭天打五雷劈。”
項琰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面前的男人笑得越燦爛,她的心就越往下沉。
“那天,我們在喝酒的時候,你侃侃而談,與任何人對視,不卑不亢,舉手投足間,是世間男人都沒有的自信。
這自信,源自你自己的本事;源自你這么多年的努力;還源自你項這個姓氏。”
許盡歡笑容深了些:“那天喝酒,我的話很少,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嗎?”
項琰搖搖頭。
“我在想,那個深夜跑出來找酒喝,那個在我面前戰戰兢兢扔下十兩銀子的小女孩,終于長大了。
她長成了一棵樹,穩穩地扎根在土里,風吹不倒她,雨淋不壞她。
假以時日,她還會長成一棵參天大樹,有茂密的枝葉,能讓很多人在這樹底下,避風遮雨。
如果她再聰明點,再圓滑點,能好好利用項這個姓氏,那么,她的這棵大樹,未來的高度不可估量。”
許盡歡往后退了半步,拉開了一些和她的距離。
“我在想,我不能那樣的自私,我不能打著我喜歡她的旗號,把她困在四四方方的那一個內院里,替我生兒育女,替我打理內宅。
時間久了,她會慢慢長出黃葉,枝丫會一根一根掉落,然后變成一截死氣沉沉的枯木。
她會恨我,為什么把她變成一截枯木;
我也會怨她,你從前的朝氣呢,活力呢,那些吸引我,讓我魂牽夢繞的東西呢,它們去了哪里?
于是,我把本該問出的那句話,咽了下去,換成了:項琰,你孤單嗎?
你說,你在摸著木頭的時候,很充實,很自在,沒覺得孤單。”
許盡歡突然咧出一記燦爛的笑容。
“項琰,你不知道,我聽到這句話后,興奮得拳頭都握緊了。
看,我喜歡的姑娘多么的與眾不同啊。
這世間大部分的女人,都在不遺余力地找一個男人做依靠。
唯有她。
唯有她,讓木頭成為她的依靠,讓手里的銼刀成為她的依靠,讓自己成為自己的依靠。”
許盡歡落下的每一個字,都清晰透亮。
“項琰,這世間女人好找,一個出色的工匠難尋;枕邊人好找,知己難逢。
從那一刻開始,我就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