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我哪門子哥哥!
誰要你罩。
我們倆還有仇沒完呢!
小天爺在心里罵了一通,猶猶豫豫半天,還是舉起了酒盅。
算了。
當著爹和先生的面,不為難這姓陳的。
姓陳的喝完酒,用胳膊碰碰衛東君的:你問吧,小天爺身世這樣慘,余下的我張不了口,就不問了。
衛東君的勇氣,在和陳器一同叫出那聲“寧方生”的時候,就跑得差不多了。
再一聽小天爺的身世……
得,徹底沒有了。
她沖寧方生笑了笑,口是心非道:“我就想說,三天后的桃花源之約,你和小天爺別遲到了。”
所有人都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剛剛她急吼吼的喊一聲,就問這個?
寧方生捏著酒盅,不咸不淡道:“進了我這宅門,衛三小姐的膽子真是變小了不少,連話都不敢問了。”
不是不敢問,是怕問出你的一堆傷心事來。
她算是看出來了,偌大的宅子,一主一仆,空空蕩蕩,毫無人氣,后花園還藏著一個人的墳……
這寧方生一定是有來歷和故事的。
再聯想到他總是一身黑衣,總是一人獨坐,一人獨飲……
寧方生的來歷肯定不會小,故事也多半讓人唏噓。
于心不忍問啊。
衛東君面不改色,繼續口是心非道:“我其實是想問問,你為什么要讓陳十二回家問那封信的事?”
陳十二一聽這話,趕緊把放在小天爺身上的注意力,挪到寧方生那里。
寧方生抿了一口酒,“總覺得澤中知道那封信的時間,和陳侯爺知道那封信的時間,有幾分相近。”
確實近。
一個前腳,一個后腳。
“還有一個原因是……”
寧方生看了眼陳器:“這么重要、隱秘的消息,按道理說還輪不到你爹這個侯爺。”
和我想的一模一樣!
陳器立刻:“寧方生,我爹是從一個人那邊知道這個消息的,但我打聽不出這個人是誰?”
寧方生:“那就靜觀其變。”
陳器:“如何靜觀?”
“跟著唄。”
小天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就像我家先生離開衛府一日,你們就陰魂不散的跟過來一樣。”
陳器怒目:“這茬還能不能過去?
衛澤中幽怨:“別總揭人短啊?”
馬住退一步:“要揭也等我們走了再揭。”
衛東君不退反進:“沒有我們陰魂不散,你小天爺還在凄凄慘慘戚戚呢,現在我們四個哄你一個,你就偷著樂吧。”
小天爺:“……”
你們那是哄嗎?
分明是四對一!
陳器又把酒盅往前一送:“小天爺,咱哥倆走一個。”
衛澤中:“我在邊上陪一個。”
衛東君:“我抿一口。”
馬住咽了口口水:“我替你們加個油!”
看,這不是四對一,是什么?
小天爺冷笑一聲:“走一個算什么英雄好漢,有本事就和我走一壇。”
哎啊,這小子深藏不露啊。
打架十二爺比不過你。
喝酒?
十二爺怕過誰!
陳十二拎起一個酒壇,“走就走,干了!”
天賜也拎起一個酒壇,那酒壇比他的臉還大:“誰不干,誰就孫子!”
衛東君正想勸他們“悠著些”,突然榻上多了一張銀票。
她低頭一看,整整五百兩。
銀票的主人彎了彎眉,臉上少了些許清冷,多了幾分柔色:“我給二位添個彩頭,誰先喝完這一壇酒,這五百兩銀子就歸誰。”
衛東君:“……”財神爺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啊。
衛澤中:“……”我也想參加。
馬住:“……”酒不給他喝也就算了,銀子也不讓他掙,真沒王法啊!
陳器和天賜對視一眼。
兩人同時拿起酒壇,同時放到嘴邊,嘴里同時數著“一、二、三,喝!”
哪里是喝,分明就是灌。
灌得還頗有幾分人品,一滴都沒灑在外頭,咕咚咕咚都進了肚子里。
衛澤中心里那個感嘆啊:年輕,真好啊!
馬住那個唏噓啊:我若能參加,有他們倆什么事?
衛東君沒怎么讀過書的腦子里,先是想到了“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風塵”。
接著又想到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
再想第三句詩的時候,腦子里空了,她頭一轉,想去問書讀得多的寧方生,話到嘴邊硬生生給咬住了。
此刻的寧方生,嘴角含著一抹淺笑,目光虛虛的,像是在看著眼前斗酒的兩人,又像什么都沒有落進他眼里。
恰好燈籠的光,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將他平日里的冷清疏離統統撫去,只留下了三分柔色。
偏偏這三分柔色,讓衛東君的心怦然一動。
她著急忙慌的,挪開了眼睛。
衛東君并不知道,即使她不挪開眼睛,寧方生也不會察覺到她正盯著他看。
寧方生想到很久很久以前。
他一個,天賜他爹一個,還有那個人,也曾在某個月圓的夜里,在某個深宅大院,盤坐在這方榻上,你一杯,我一杯的喝酒。
天賜他爹酒量好,千杯不醉。
那人的酒量比他還差勁,喝幾口就上頭上臉,再喝幾口便醉了。
那人一醉,就哈哈大笑,就要和他一言為定。
“玉川,西山的楓葉紅了,十日后我休沐,一起瞧瞧去。到時候別推三阻四,要一言為定啊。”
“這個月銀子不夠了,玉川,你借我幾兩,下個月領了俸祿保證還,一言為定。”
“下回的酒,我請,地方隨你們挑,就這么一言為定了。”
玉川是他的字,是先生起的。
寓意清澈的河水。
那人說,你這字起得不好,河水一旦清了,就容易被人一眼瞧到底。
那人還說,但交朋友,得交你這樣的,不渾不濁,清可見底。
他這一生,只有一個半朋友。
天賜的爹算半個。
他算一個。
“陳器,我贏了。”
天賜把酒壇翻過來倒了倒,抹了一把嘴后,抄起榻上的那張銀票,往寧方生面前一送。
“先生,我賺的,你收著。”
寧方生回過神,看著天賜的眉眼,那眉眼意氣風發,一改往日死氣沉沉的模樣。
他收起銀票,目光掠過半醉半醒的衛澤中,掠過一臉不可思議的陳十二,掠過饞酒又沒酒喝的馬住,最后落在衛東君的身上。
少女的臉染了酒氣,紅通通的,一雙眼睛清澈明亮,不渾不濁。
寧方生淡淡笑了。
其實,陰魂不散也挺好的。
至少,他的天賜能偷著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