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向小園第一次從一個女人嘴里,聽到這么狠的話,不由得心驚肉跳,但細細一琢磨,卻又覺得有些道理。
這時,只聽顧氏道:“母親,姑娘家要貞靜恭順……”
“這個家你做主,我做主?”
許老太太毫不客氣地打斷顧氏的話。
“我能守住這份家業,靠的不是貞靜恭順,是狠,否則我和老爺孤兒寡母的,被人欺負的骨頭渣滓都不剩。”
三兒咯咯一笑:“娘,阿奶說得對,你聽阿奶的,我們都聽阿奶的。”
“還是三兒懂我,孝順我啊。”
許老太太冷冷看著顧氏,毫不掩飾地嘲諷:“你啊,活一把年紀,連個孩子都不如。”
顧氏一張臉青一陣,白一陣。
向小園實在沒忍住,偷偷掀一掀眼皮。
她看到一老一小兩個人,小的依偎在老的懷里,老的寵溺地抱著小的。
她們都穿著大紅色的衣裳,眉眼間都有一抹英爽之氣,都揚起嘴角微笑著。
向小園驚住了。
她從未在一個老人的臉上,看到那樣的笑。
她的阿奶阿爺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哪怕夜里做了個好夢,兩條眉也舒展不開來。
她也從未在自己的臉上,看到那樣明艷的笑。
她每天有干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餓不完的肚子……她笑不出來。
向小園生平第一次認識到,命這個東西,其實挺不公平的。
有的人一生下來,什么都有。
有的人活一輩子,到死連口薄棺材都沒掙來。
為什么呢,都是人,都有兩只眼睛一個鼻孔一張嘴。
進三小姐院里的第一個晚上,六歲的向小園在耳房外間的地鋪上,做了一個夢,夢里她被許老太太摟在了懷里。
……
三小姐院里有兩個大丫鬟,兩個小丫鬟。
大丫鬟負責三小姐房里的活計,小丫鬟負責院里的活。
沒有大丫鬟的允許,小丫鬟不能踏進三小姐的閨房半步,而她這個新來的,多朝三小姐房里瞄幾眼,都要挨大丫鬟的訓斥。
“賊眉鼠眼的瞧什么?”
“不得好死的下作小蹄子,滾遠點。”
“手腳不伶俐,眼珠子倒是跟球似的,成天滾過來滾過去。”
大丫鬟們像看家護院的狗一樣,忠心耿耿地看著三小姐的屋子。
向小園剛開始想不明白,為什么大家都是侍候人的丫鬟,那些大丫鬟就能人五人六,一個月拿二兩銀子的月銀。
而她累死累活,忍氣吞聲,一個月只能拿五百文。
在三小姐院里呆了幾個月后,向小園終于發現一個事情,老天爺不光把人分了高低好壞,還在高低這個范圍內,安置了很多個臺階。
每個臺階上,都站著許多的人。
她在臺階的最底層,誰都能上來踩一腳。
于是,她心里萌生出一個念頭:得往上爬,成為三小姐身邊的大丫鬟,將來也能踩踩別人。
再說了,大丫鬟一個月二兩月銀呢,爹和娘就是看在銀子的份上,也得疼她愛她。
有了這個念頭,向小園干活勤快極了,什么臟活累活都搶著干。
沒活了,就在暗處觀察兩個大丫鬟的一舉一動,學她們的說話做事。
很快,向小園搬進耳房,睡到了床上,三小姐院里的丫鬟,變成了兩個大丫鬟,三個小丫鬟。
可即便如此,三小姐的眼神也從沒朝她看過來。
是的,丫鬟有丫鬟的苦惱,小姐有小姐的苦惱。
三小姐的苦惱,是她相中的一塊紅寶石,爹娘不打算給她了,打算放進彩禮中,給未來的大兒媳婦家送過去。
據說,那塊紅寶石是賀老爺外出做生意時意外得到的,三小姐喜歡一切紅紅火火的東西,只一眼就相中了。
老爺原本也答應給她,但彩禮單子實在有些單薄,沒有能壓箱底的東西,顧氏就動了那塊紅寶石的主意。
三小姐聽說后,回房砸了一只美人瓶,哭一回后,直奔老太太的房里。
那日兩個大丫鬟,一個來了葵水,一個回家探親,向小園腿腳最快,蹭蹭蹭就追了出去。
追到老太太院里時,遠遠就聽到三小姐嗷嗷大哭。
不一會,老爺和太太聞訊匆匆而來。
老太太指著太太的鼻子,便是一通臭罵,罵得太太一聲都不敢吭。
老爺見事不妙,趕緊命人把那塊紅寶石拿過來。
三小姐得了紅寶石,這才破涕而笑,沖自家親爹親娘說了這么一句話——
不是我的東西我不要,既然爹答應我了,這寶石便是我的,是我的東西誰也甭想搶走。
向小園看著老爺、太太灰頭土臉地走出來,心里不由得替老爺、太太難過。
養了這么一個不講理的女兒,既不能打,又不能罵,得多槽心啊。
可又隱隱替三小姐覺得高興。
一個女孩兒得多好的命,多潑辣的性格,才敢鬧敢要,連長兄都不必放在眼里。
娘總對她說——
在家做女兒,就要有個女兒的樣,要事事處處讓著你兄弟,你兄弟好了,將來你才有人撐腰,才能在婆家站穩腳跟。
因為這一句話,就算爹娘把自己賣了,向小園也沒個怨言。
她想著,有朝一日自己真嫁了人,家中四個兄弟,哪一個都是她的靠山。
這話,不僅娘說,同村有女兒的婦人,都這么對她們的女兒說。
她們的女兒也像向小園一樣,為了將來嫁人了有人能撐腰,心甘情愿喝最薄的粥,干最多的活,挨最毒的打。
瞧瞧,三小姐就不一樣。
她不用她的兄弟撐腰,只要許老太太在,她在哪里都不會受丁點委屈。
三小姐的命,真好啊。
……
托那顆紅寶石的福,向小園頭一回走進了三小姐的閨房。
她不知道用什么詞來形容,只知道她如果能在這樣的房間里睡上一晚,便是即刻死了,她都愿意。
三小姐把紅寶石放在桌上,命她們一個個湊近了看。
丫鬟們爭先恐后地說好,向小園也跟著說好話,雖然她也看不出哪里好。
她的目光都在床上,在妝奩上,在衣架上,在三小姐得意洋洋的臉上。
床真軟啊;
金銀首飾真多啊;
衣裳真好看啊;
這一刻,向小園羨慕到了骨子里,什么時候,她也能睡這樣的床,戴這樣的首飾,穿漂亮的衣裳,有這么好的命。
夜里,向小園又失眠了。
她在想,這世上到底有沒有改命這一說,如果有,她真想不惜一切代價,把自己的命改一改。
不說像三小姐那樣命好,也至少別像自己那樣命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