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瞬,久別重逢的美好在濃霧中碎裂的驚天動地。
譚見毫無征兆沖過去,一把揪住向小園的前襟,像野獸般嘶吼。
“向小園,你為什么要自殺?為什么不等我回來?你知不知道,為了把你贖出來,我費了多少勁?”
他吼得很用力,原本就兇狠陰鷙的臉上,更添了幾分狠戾,和剛剛露出一絲羞怯的男人,完全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向小園狠狠打了個寒噤后,目光向身后的寧方生看過去。
“你回答我!”譚見大吼一聲。
“我……”
向小園從未見過這般憤怒的譚見,一時間竟不知道如何做答。
寧方生走上前,“所以,你是去贖她了?”
譚見這時候才發現向小園的身后還站著兩個人,一個是那天審他的黑衣人,一個是衛家的丫頭。
他們怎么會在這里?
譚見心里悚然一驚,手松開的同時,臉上露出戒備的神色。
寧方生沒有給他思考的時間,臉一沉,聲厲色茬道:“回答我,你是不是去贖她了?說!”
譚見下意識點了點頭,隨即瞳孔驀地一縮,看向寧方生的眼神更戒備了。
這種威嚴,他只在一種人身上見過。
一旁,衛東君的眼神也起了變化。
在這樣的當下,寧方生為什么突然變得這么兇狠,好像非要逼問出……
——“這是枉死城城主給自殺者和對自殺者有執念的人,唯一一次面對面的機會,用來了卻塵緣。”
——“不記得。”
寧方生的話再次在衛東君的耳邊響起,一瞬間,她徹底明白了。
這時的譚見是一縷魂魄,他根本不知道此刻面臨的是一個什么樣的場景。
而向小園在枉死城里關了五年,譚見在塵世間發生了什么,她一無所知。
此時,此地,是他們此生最后一次相見。
見完,向小園喝下孟婆湯,重新投胎做人。
譚見醒來則將一切遺忘,余生的日子,便是在夢里,也不會再有向小園的半點影子。
衛東君看著寧方生的側臉,感覺心里像是漏了一塊,什么寒風、什么冷雨都呼呼鉆進來。
他是想將生死相隔了五年的兩個人,想將藏在他們心底最深處的話,一點點都逼出來,一點點講給對方聽。
好讓這一世,不留半點遺憾。
寧方生沒有察覺到衛東君眼神的變化,他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譚見身上。
“說,你是什么時候去贖她的?”
譚見咬著牙,默而不語。
寧方生目光一偏,朝向小園看過去。
“小景爺。”
向小園還像從前那樣叫他:“他們不是壞人,他們是來幫我的。”
“對啊。”
衛東君立刻義正言辭地插話:“那天我們把你騙來客棧,也是因為向小園的事,什么趙大虎不趙大虎的,也是唬你來著。”
衛東君的話,譚見根本不會聽,但向小園這么說,他眼底的濃霧慢慢散開。
向小園,從不會騙他,也舍不得騙他。
他低聲道:“靖德二年,八月十二。”
剎那間,向小園腦子嗡嗡作響。
八月十二是她的生辰,她不想自己的生辰又是自己的祭日,所以提前……
“靖德二年,八月十一,子時一刻,我從船上跳了下去。”
“差一天,向小園,只差一天。”
剎那間,譚見眼睛紅得似要滴血,壓抑了整整五年的怒氣,不甘,后悔,惋惜,終于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這么多年你都等下來了,你為什么就不能多等我一天?我為你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我……我他、娘的……”
怒到極致,是有淚的。
眼淚從譚見渾濁的眼中滑落下來,落在衣襟上,落在向小園的眼里,也落在他從不向外人袒露的心上。
那年他十四歲,抱著對未來的向往,一個人,一個包袱,一無所顧地下了船,頭也沒回。
他答應向小園的,要賺很多很多的錢,要讓她吃香的,喝辣的,出門帶上十七八個丫鬟婆子,比賀三小姐還威風。
他必須活出個人樣來。
可這個世道,像他這樣一無所長的人別說活出個人樣來,就是平平安安地活著,也艱難。
下船第一夜,他遇上了從前的恩客,那恩客一聽他下了船,非拉著他,說要替他慶祝。
酒過一半,那人開始動手動腳。
他出言拒絕,恩客一掀桌子,隨即外頭沖進來四個帶刀侍衛。
最后,他跪在地上,像條狗一樣把一桌子酒菜舔干凈,他們才放過了他。
下船第二夜,他被逼離開京城,雇了輛馬車走到一處山腳下,山上沖下來一幫山賊,將車馬團團圍住。
他交出銀子,那幫山賊還沒放過他,見他長得水靈,七八個人圍了上來……
下船第三夜,他幽幽醒來,發現自己被扔棄在小樹林里,渾身上下如火灼刀割。
半夜發起高燒,燒得開始說胡話,他不想死,就拼命往外爬,想爬到官道上,看有沒有好心人能救救他。
他爬出幾十米,身下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路,他扭頭看著那條血路,感覺人生走到了盡頭。
下船第四夜,他瑟瑟發抖地躺在官道上,閉著眼睛,默默流著眼淚,等待黑白無常的到來。
此刻,他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一整天,他向過路的每一個人,每一輛馬車喊救命,嗓子都喊啞了,無人理會。
就在他感覺到自己的血液一點一點冷下來的時候,耳邊傳來動靜,有溫潤的東西落下來,落在他的臉上。
他低低地喊了一聲“小園”,奮力將眼睛睜開一條縫,縫隙中,他看到了一只野貓,正伸著舌頭在舔他。
譚見的眼淚越流越多,語氣中委屈無限。
向小園不僅沒有半點愧疚,反而笑了。
她剛開始只是嘴角往上勾了一點,慢慢的笑意越來越大,最后竟咯咯笑出了聲。
好像譚見越慘,她便越開心一樣。
衛東君驚詫不已,抬眼仔細去看她,發現她的身子在不停地顫抖,控制不住似的。
衛東君一下子明白過來,向小園是在用這種夸張的笑,掩飾她心里的痛。
所以,他們是彼此牽掛著彼此的嗎?
衛東君雖然不太明白這種感情,但總覺得面對此情此景,總要做點什么,但一旁寧方生已經伸出手。
他將掌心落在向小園的肩上,像拍孩子一樣,輕輕拍了幾下。
向小園的笑戛然而止。
她抬頭看著寧方生,露出一個凄慘的笑:“他還真的挺慘的。”
寧方生點點頭,掏出帕子,輕輕幫她拭去了笑出來的眼淚,然后問譚見:“后來呢,你怎么活下來的?”
譚見冷笑一聲:“沒啥可說的,就這么活下來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