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永才回到大隊部第一件事,就立即召集大隊干部開小會。
他走進辦公室,一把拽過條凳坐下,沒等喝上劉忠民遞過來的水,先敲了敲桌子:“快,都說說,這幾天村里咋過的?調查組那邊到底啥來頭?咋突然態度轉變這么快?”
劉永才的眉頭都擰成了個疙瘩,被關的這幾天,他夜里閉著眼都在想是誰在背后搗鬼,村里的活兒有沒有耽誤。
會計老王頭兒趕緊往前湊:“隊長您放心,地沒荒!一切都好。而且調查組第二天來查了趟武器庫,結果翻了半天賬,啥岔子沒找著!”
“不光這,”副隊長劉富貴接話,嗓門十分洪亮,“他們還問了幾個社員一些話,但咱們社員沒一個松口的!柱子他娘還跟調查組吵了一架,說‘我們隊長要是通匪,那我們全大隊都通匪了,把我們都關起來吧’!”
他學柱子娘吵架的口氣惟妙惟肖,逗得眾人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劉忠民也喜滋滋道:“我把公社發給咱們大隊的‘剿匪英雄單位’的表彰往他們面前一擺,那幾個小子臉都黑了!”
其他人也都一一匯報了大隊里的工作。
劉永才聽聞大隊一切按部就班,除了心頭有些慌亂,并沒有出什么岔子,頓時心情更舒暢了:
“好,沒出亂子就行。人心齊,泰山移,只要咱自己不慌,啥坎兒都能過去。”
匯報完了大隊的各項工作,劉永才便著急地追問這次事件的處理經過。
趙瑞剛便把打聽到的消息和他自己的猜想都說了一遍。
劉永才沉吟片刻,道:“這么說來,最可能的就是馬松山借題發揮,蓄意報復了。”
“背后肯定還有人。”
趙瑞剛補充道,“馬松山沒那么大能耐調動調查組。六猴子在縣里蹲守了兩天,親眼見到馬松山從后門溜進了一零二所。應該就是馮一濤在他背后撐腰。不過現在咱們并沒有實證,得等縣委的調查結果。”
劉永才點點頭,但又立馬有了問題:“調查組前后態度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最后竟然是縣委的王書記親自去公社,要我回來的。”
不等趙瑞剛說話,劉忠民就搶著答道:“還是瑞剛的主意。您被抓沒兩天,他就把車間和幾家工廠都停工了,說‘隊長不回來,北荒的活兒沒法干’。嘿嘿,縣里天天來催,急得跟火燎似的,這才逼著調查組松了口。”
“可不是嘛!”會計老王頭也跟著點頭,“全公社都知道,北荒項目是國家盯著的大事,瑞剛這招釜底抽薪,絕了!”
眾人紛紛附和:
“對呀,這次多虧了瑞剛!”
“不僅安排得當,穩住大隊社員的人心,還能絕地反殺,高!”
“嘿嘿,我可聽說是從市里壓到縣里,縣委這才逼調查組的!要我說,還是瑞剛有能耐!”
“就是就是!”
……
劉永才猛地抬頭,盯著趙瑞剛:“你把車間停了?”
趙瑞剛剛要應聲,劉永才“噌”地站起來,大手一拍桌子:
“胡鬧!怎么能為了我耽誤北荒農場項目呢?萬一耽誤了發貨,害得北荒的志愿軍同志們受苦受累,這罪過比扣我頂‘通匪’的帽子還重!”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瑞剛啊!你平時辦事多穩當,這回咋敢拿國家項目冒險?”
見劉永才動怒,屋里的空氣瞬間凝住。
幾個大隊干部都趕緊閉上了嘴巴,縮了縮脖子。
他們這位隊長,平時笑得春風和煦,但在原則性問題上從不肯退讓半步。
尤其是碰到國家和集體的任務,比誰都較真。
其實趙瑞剛早跟幾個大隊干部分析過,這次是有人蓄意誣告,絕非自證清白就能了結的。
下令所有工廠車間臨時停工,就是為了讓上層逐級施壓,既恢復劉永才和瓦窯大隊的榮譽,也借機揪出背后搗鬼的人。
所以當時趙瑞剛一提議,幾位干部都毫不猶豫地表示支持。
而趙瑞剛知道劉永才的性子,這位隊長把國家任務看得無比重要,早就預料到他會大動肝火。
于是便趕緊解釋道:“大伯您消消氣,這幾天工廠車間雖然停工,但工人們也沒閑著。我交代孫玉明安排工人檢修設備,清點零件,給機器上油。其實比不停工還多干了活兒。明面停工只是做給縣里看罷了,北荒項目的工期絕不會耽誤。”
劉永才見他眼里沒半分虛浮,不像說謊的樣子,語氣這才緩了些,卻依舊帶著分量:
“檢修完立馬開工,半點不能拖。國家把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咱瓦窯大隊,是信得過咱,咱可不敢耽誤了呀。”
劉忠民這時搭話道:“大伯,其實這回真得謝瑞剛。那天他說要停車間,我們也都捏了把汗,怕上頭怪罪,怕延誤工期。可轉念一想,不這么干,調查組能松口?您能這么快出來?”
會計老王頭兒也跟著點頭:“可不是嘛,瑞剛這招是險,可管用!不然咱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別人栽贓的‘通匪’那事兒。”
劉永才略一思索,也知道自己剛才反應過激了。
他知道趙瑞剛不是不知輕重的人,既然做出這樣的決定,那定然是有了萬全的準備。
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救自己出來。
劉永才嘆息一聲,對著趙瑞剛道:“瑞剛,大伯謝你!我知道你停車間是賭——賭北荒項目的分量,賭縣里不敢真耽誤國家大事,這是把你自己的前程都押上了。”
他拍了拍趙瑞剛的胳膊,“我劉永才活了大半輩子,服過的人沒幾個,你算一個。”
趙瑞剛語氣平穩:“大伯別這么說,這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六猴子幾個跑前跑后打探消息,各位大隊干部也都穩定人心各司其職。是大伙兒信得過我,肯跟著擔風險。單靠我一個人,也成不了事。”
他話頭一轉,聲音低了一些,
“其實這事兒也有我的原因,要不是我和馮一濤之間有過節,您也不會平白遭這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