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門親王的話語,精準地刺中了撤退計劃中最致命的兩處軟肋。
龐大的物資車隊,在撤離途中就是最誘人的靶子,以及可能,以及潛在的混亂潰敗。
“混亂?追擊?”骨力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胸膛因壓抑到極致的暴怒而劇烈起伏,“親王是認定本汗的決斷,是倉皇逃竄,會將我族勇士推入死地?”
“可汗明鑒,臣下絕無此意。”圖門微微躬身,姿態無可挑剔,言辭卻暗藏機鋒,“然大軍撤離,輜重如山,非一日可成。那霍淵狡詐,左騅用兵老辣,若窺破我軍動向,以輕騎突襲我轉運隊伍……”
他刻意停頓,留下令人窒息的想象。
“屆時,辛苦擄掠的珍寶盡失事小,押運的勇士們……恐遭滅頂之災!”
骨力盯著圖門那張似是為蠻族勇士憂心不已的老臉,胸中殺意翻騰。
他恨不能立刻拔刀砍了這個老家伙!
但他清楚,圖門身后站著整個盤根錯節的蠻族貴族,而那群貴族大部分又都是墻頭草,并不站在他這邊。
若是此刻動手,只會引爆內亂,到時候外有霍淵兵臨城下,內有他們自己斗個你死我活,那他們蠻族就真的完了。
“親王所慮……”骨力深吸一口氣,強行按下翻涌的戾氣,聲音竟帶上了一絲刻意的疲憊“確有其理。是本汗思慮欠周了……”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射向蒙格。
“蒙格!”
“末將在!”蒙格應聲行禮。
“押運計劃變更!”
骨力語速快如連珠。“我們所有物資分為三批!由你親率親衛營精銳,押送第一批最緊要之物,今夜子時便秘密出北門!依原定路線,務求隱秘神速!”
說著,骨力的目光冰冷的掃過在圖門和蘇赫巴魯的臉,帶著一絲殘酷的玩味。
“第二批和第三批,由親王與蘇赫將軍麾下精兵押送!間隔半日出發,互為犄角,彼此策應!”
圖門與蘇赫巴魯的臉色瞬間鐵青。
骨力這一手釜底抽薪,毒辣至極!
第一批押運任務是最安全,最沒可能遭遇突襲的,因為青州軍來不了那么快,只要他們走得夠果斷,青州軍就算組建了突襲隊也很難追上,除非他們提前進入建州,然后算準他們的撤退路線,先一步趕到他們前面埋伏。
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建州到現在都還是他們的地盤,青州軍根本就沒可能繞過建州城去更北的地方。
骨力把第一批押運任務交給了蒙格,同時還展現了他作為可汗的“擔當”,卻將后續兩批風險巨大的押運任務,牢牢綁在了他們身上。
青州軍不一定能追上第一批押運隊伍,但追上第二批和第三批押運隊伍卻是要簡單許多。
加上在建州城拖的時間越久,他們撤退的難度就越大。
剛剛他們還叫囂著要守護蠻族的榮耀,骨力讓他們死守建州他們不愿,現在要他們撤退墊后他們要再不愿,那就是自打嘴巴。
“可汗英明!”蒙格心領神會,聲如洪鐘,“末將萬死不辭!”
圖門與蘇赫巴魯交換了一個陰鷙的眼神。
骨力這是以退為進,用分散分險的辦法堵死了他們的嘴,他們再糾纏下去,反倒顯得他們不顧大局,只圖私利。
圖門與蘇赫巴魯也是知道的,那些貴族將領也沒想過要耗死在建州,剛剛雖說叫得歡,也是第一次不戰而退,有些拉不下面子。
圖門喉結滾動,最終只能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遵命……”
蘇赫巴魯悶哼一聲,算是默認。
“好!”骨力眼中厲芒一閃,“至于守城之責……”
他環視殿內其他眾人。
“各部依原定部署,依托城防,層層阻擊!記住,爾等使命是拖住敵軍,爭取時間,非是死戰!”
他目光落向一位魁梧如山的將領。“待三批物資皆撤出百里之外,守城部隊即刻交替掩護,自北門撤離!巴特爾將軍!”
“末將在!”那名叫巴特爾的將領沉聲應諾,聲如悶雷。
他是骨力麾下以悍勇無匹和忠誠不二聞名的猛將,斷后重任,非他莫屬。
“由你斷后!務必確保撤離通道暢通無阻!”骨力下令。
“末將遵命!人在,路在!”巴特爾斬釘截鐵。
“至于‘焦土令’……”骨力最后的聲音,冰冷刺骨,“由本王親自督辦!這座空城就當是本汗給霍淵的大禮了!”
一連串的命令再次從行宮下達,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圖門等人縱有千般不甘,萬般怨懟,此刻也只能老實遵從命令。
到了這個地步,誰都知道撤離得越快越早,對他們才是最有利的,牽扯到所有人的根本利益,圖門也知道不能跟骨力起沖突,否則最先不放過他的人,就是身后支持他的貴族。
骨力睥睨著殿中那群噤若寒蟬,面如死灰的貴族,心中怒火與鄙夷交織升騰。
“蒙格!”骨力厲喝。
“末將在!”蒙格挺立如標槍。
“焦土令即刻執行!貴重物資優先裝車,親衛營押運,星夜出發!各部收縮兵力,依托城防,只準遲滯,不得死戰!三日后寅時初刻,北門撤離!延誤者……”
骨力冰冷的目光掃過圖門等人。
“……無論何人,格殺勿論!以儆效尤!”
“遵命!”蒙格殺氣騰騰地領命,銳利的目光如刀鋒般刮過那群貴族,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骨力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臉色鐵青的圖門,以及胸膛起伏,將拳頭捏得發白的蘇赫巴魯,他不再言語,站起身消失在通往內殿的陰影之中。
圖門親王嘴唇哆嗦著,那看似被強力壓服的平靜之下,是忌憚與怨恨的怒火。
阮虞一行人在遠離建州城的崎嶇小徑上疾行。
隨著他們距離建州城越來越遠,蜂眼早已監控不到建州城內的情況,蜂眼能獲得的有用情報也越來越少。
自從他們聯系了青州軍,讓青州軍攻入建州,盡管他們一路上已經盡可能避開蠻軍,但還是能感受到建州內越來越劍拔弩張的氣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