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拍攝現場,氣氛明顯不同。
高橋潤和松本田二湊在一起,用當地語低聲交談,眼神時不時飄向正在補妝的顏黛和遠處獨自看劇本的宋語禾,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某種心照不宣的嘲弄。
導演板著臉,對顏黛團隊的工作人員語氣也多了幾分不耐。
一場顏黛與松本田二在咖啡館的對手戲。
鏡頭本應聚焦在顏黛飾演的設計師闡述理念時眼中迸發的光彩,然而開拍后,松本田二飾演的建筑師在顏黛說話時,身體總是“不經意”地大幅度前傾,或者調整坐姿,寬厚的肩膀恰好擋住鏡頭捕捉顏黛面部的角度。
“Cut!”導演皺眉,“顏小姐,你的眼神!要有力量感!再來!”
顏黛抿唇。
不是她的眼神問題,是松本在故意制造障礙。
她調整位置,再次開始。
“Cut!松本君,你的反應太僵硬!顏小姐,你的情緒遞進不夠清晰!”
幾次三番,問題似乎都出在顏黛身上。
片場工作人員的眼神開始微妙,竊竊私語隱約可聞。
松本田二在導演喊“Cut”的間隙,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用只有附近人能聽到的音量對高橋潤抱怨:“真是浪費時間,和這種水平的演員對戲,感覺都被拉低了。”
宋語禾坐在不遠處的休息椅上,翻劇本的手指停住。
她抬起頭,目光冷冷地掃過松本和高橋,最后落在導演臉上。
導演避開了她的視線,只對著顏黛不耐地揮手:“休息五分鐘!顏小姐,你好好找找感覺!”
顏黛走到休息區,景雯立刻遞上溫水,滿臉擔憂:“顏姐,他們……”
“我知道。”顏黛打斷她,接過水杯,沒喝。
景雯嘆了口氣,“姐,你好歹也是內娛頂流,真犯不著來跟他們受這個氣。”
“你在國內去哪兒不是最頂級的待遇?他們憑什么這么糟踐你?”
顏黛長睫垂下,有些無奈地說:“華人演員要打開國際市場本來就不容易,這已經是我能接到的最正面的角色了。”
“雖然劇組的演員不怎么樣,但發行方卻很牛,這部作品,會同步上映全球一百九十多個國家,有助于我在國際刷臉。”
“忍忍吧。”
景雯聽顏黛這么說,沒再說話,只是心里仍有些憤憤不平。
下午的拍攝轉移到一處日式庭院。
一場群戲,高橋潤飾演的本地富商對顏黛飾演的設計師進行刁難和貶低。
高橋潤的表演充滿了刻意的夸張和羞辱,臺詞夾槍帶棒,眼神里的鄙夷幾乎要溢出屏幕。
這已經超出了劇情需要的沖突范圍,完全是在借題發揮。
“Cut!”導演這次沒喊重來,反而摸著下巴,轉向旁邊的編劇和高橋潤,用當地語討論起來:“高橋桑剛才的爆發點很精彩,我覺得可以再加幾句臺詞,更突出本土文化對舶來品的審視……”
“顏小姐的角色反應嘛,似乎可以再收一點,顯得更……謙卑?”
他說著,目光掃過顏黛,帶著一種施舍般的考量。
這不僅僅是打壓顏黛,更是在公然篡改劇本,削弱她角色的內核,迎合高橋潤的“發揮”!
顏黛胸口一股怒火直沖頭頂。
謙卑?面對這種赤裸裸的歧視和羞辱,她的角色憑什么要“謙卑”?!
就在她準備開口據理力爭時,一個冰冷的聲音不爽地插了進來。
“導演。”
宋語禾站起身。
她沒看導演,也沒看高橋潤,目光徑直落在那個一直低著頭不敢說話的華裔編劇身上。
她用的是字正腔圓的當地語言,音量不高,卻足以讓片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劇本第十七頁,第三場,富商山田的臺詞上限是五句,用以表現他這個角色的守舊和傲慢。”
“高橋桑剛才自由發揮的部分,已經超出了七句,且核心意思與劇本設定的‘審視’相去甚遠,更接近于人身攻擊。這是其一。”
她頓了頓,向前兩步,眼神驕傲又嘲諷。
“其二,設計師林薇的角色設定,是堅韌、有原則、用專業能力贏得尊重。面對無理貶低,她的反應是據理力爭的冷靜,而非劇本里沒有的、導演您剛才提出的‘謙卑’。”
“強行修改角色內核,是對原劇本的踐踏,更是對演員專業性的侮辱。”
她的目光終于轉向導演。
“導演,您確定要為了遷就某些演員的個人‘發揮’,和莫須有的地域優越感,毀掉這部合拍片的根基嗎?”
“需要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伊藤社長,請他親自來片場,看看他重金投資的電影,是如何被現場即興發揮成地域歧視宣傳片的嗎?”
“宋小姐!”
導演臉色瞬間變了,不悅地呵斥了她一句。
高橋潤和松本田二得意的表情終于也垮了下去。
伊藤社長是絕對的金主,宋語禾是他力薦的人,此刻搬出伊藤,無疑是在威脅他們。
現場一片死寂,只有遠處人工瀑布的水流聲嘩嘩作響。
顏黛還是第一次看宋語禾以這樣“正義凜然”的形象出現,實在是不適應。
導演面色尷尬地笑笑:“不至于不至于,劇本當然還是以原稿為準,高橋君,注意臺詞!按劇本走!”
“顏小姐,保持你之前的表演狀態,很好,咱們再來一條。”
拍攝重新開始。
這次高橋潤收斂了許多。
顏黛抓住機會,將設計師林薇面對刁難時的冷靜、據理力爭和骨子里的傲然演繹得淋漓盡致,眼神堅定有光。
這一次,導演沒再喊Cut。
休息間隙,顏黛走到遠離人群的廊下透氣。
背后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宋語禾也走了過來,從精致的煙盒里磕出一支細長的香煙點上。
她沒看顏黛,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模糊了她側臉的輪廓,也朦朧了那朵彼岸花。
“什么時候學會的抽煙?我印象里,沒看你抽過。”顏黛看著庭院里精心修剪的松柏,開口道。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
宋語禾吐出一口煙圈,冷笑道:“從來就學會了,在這操蛋的環境里生存,不抽點煙,早壓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