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小事最后能引發成談家各方的矛盾,這是當事人裴姨自己都沒想到的。
她雖然感動于顏黛小姐能不故一切為自己出頭,可她畢竟只是個傭人。
比起顏黛小姐將來在這個家的處境,她覺得自己受點委屈沒什么。
于是裴姨上前,小幅度地扯了扯顏黛的衣袖,“顏小姐,算了吧,再計較下去,我就真的干不下去了?!?/p>
“還有談總,謝謝你幫我討公道,但我不想再追究了?!?/p>
楚清聽見,順勢下臺階,“對啊,哥,我覺得這件事,小宇肯定有錯?!?/p>
“說不定是他自己調皮搗蛋,跑來跑去,不小心撞到裴姨身上,又怕我們罵他,就把錯推到裴姨身上去了。”
“但孩子心一定不是壞的,咱們就大事化小吧?!?/p>
“過會兒我一定狠狠教訓他。”
顏黛不是那么心胸開闊的人。
談二伯剛才怎么咄咄逼人欺負裴姨的,她印象深刻。
她可以為了這口氣替裴姨死磕到底,但架不住裴姨自己想息事寧人。
她反握住裴姨的手,一再確認,“裴姨,你想清楚了?”
“你不用擔心后路,大不了,你不留在談家,我把你送去我爸媽那邊照顧他們,工資照舊?!?/p>
“只要你說一句,你要公道?!?/p>
裴姨搖搖頭,“顏小姐,我就想跟著你?!?/p>
她的恩還沒報完呢。
“公道有時候,其實沒那么重要,以前在傅家就沒有這種東西,我習慣了。我現在更想留下來照顧你,顏小姐,算了吧?!?/p>
顏黛看裴姨堅持,不好再說什么。
她抬頭看向談溪云,難掩沮喪,“溪云,算了吧,到此為止?!?/p>
談溪云對上顏黛的眼神,心里狠狠疼了一下。
他的黛黛,因為嫁給了他,所以身上的刺必須被磨平嗎?
這是什么道理!
如果顏黛跟著他,還是過忍氣吞聲的日子,那他和傅聞州那種垃圾有什么區別?
他有什么資格承諾給黛黛幸福!
談溪云眼中涌現一股難以壓制的怒意。
他用力抓緊顏黛的手,擲地有聲,“不查可以,但是二伯,你必須給裴姨道歉?!?/p>
“并且承諾以后不準再打她罵她?!?/p>
“不然,要么我帶著黛黛搬出去,以后您那兒我也不走動了,要么,您帶著楚清和談麒宇搬出去,我絕不再踏你家門半步?!?/p>
談溪云的聲音清亮有力,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看向他。
老爺子大喊了一聲“胡鬧,你是要和你二伯斷親嗎”,大伯說了句“不至于不至于”,談小姑鼓掌說了聲“干的漂亮”。
隔著喧鬧聲,只有顏黛靜靜看向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明明長著一張標準浪蕩公子哥的長相,三庭五眼,勾人奪魄。
一看就花心得不行。
可是他的感情,卻純粹到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玻璃。
顏黛覺得,談溪云好帥,帥得令人心悸。
眼眶一下就濕了。
他沒覺得她麻煩,沒覺得她較真,他只是在為她撐腰。
像之前無數次一樣。
談百川禿鷲般的眼,死死盯著談溪云。
這一刻,他們之間沒有親人該有的親情,有的只是為了不同利益的各自為營。
這種對峙,隔著輩分,隔著血緣,隔著立場。
唯獨沒有隔著氣勢。
談溪云的身形裹在黑色真絲睡衣下,筆挺得像松。
他毫不退讓地盯著談百川,“二伯,您選一個吧。”
老爺子急得直指談溪云腦門,“小崽子,你這是要干嘛呀?你這到底是要干嘛呀?”
“他是你二伯,不是你仇人!”
談溪云一字一句,“爺爺,從我介紹黛黛給你們認識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應該知道,我看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您如果還看重我這個孫子,就請一并看重她?!?/p>
“我這輩子隨我爸,戀愛腦一個,顏黛就是我心里第一位。我爸媽來都不行,更何況二伯。”
談江海清了清嗓子,面露尷尬,“那個,兒子,多少給爸點面子。”
“在外,還是要說爸媽重要點,行嗎?”
沈明珠噗嗤一笑,“你還說呢,你比咱兒子強多少?還不是隨你。當年我要跟你分手,是誰三個月不去公司上班,差點沒把爸給氣死?”
談老爺子回憶起這件事,突然明白什么。
他揮揮手,嘆了口氣,“哎,我不管了?!?/p>
“你們愛怎么樣怎么樣吧!老頭子我年紀大了,管不了了?!?/p>
扔下這句話,談老爺子背著手就回了臥室。
談則剛跟著起身,扯了扯衣服上的褶皺,“二弟,都是一家人,你一個長輩,就不要和孩子們計較了?!?/p>
“小溪云是你的侄子,你讓讓他?!?/p>
“難道還真想為這點件小事,跟侄子斷親啊?我記得你小時候也沒少疼他。”
談二伯面色有所松動。
懷里的孩子已經哭睡著了,糊了他一肩膀的眼淚。
他突然想起來,談溪云剛出生那會兒,也是小小一個。
孩子長得巨好看,跟洋娃娃似的,十分招人稀罕。
他老愛跟老三搶著抱孩子,談溪云就乖乖趴在他肩膀,在他的輕拍細哄下,一次次睡著。
談溪云剛學會說話的時候,跟個小話癆似的,他爹媽都嫌他煩。
可是談百川不嫌。
談百川喜歡跟孩子嘮嗑,聽孩子錯亂的語言系統時不時蹦出一兩個驚世駭俗的形容詞。
現在,小溪云長大了,他兒子卻沒了。
他們之間,有了隔閡。
可到底,這侄子,他疼過。
“行,這一次,算我錯。”談百川服軟了,他面向裴姨,鄭重其事,“裴姨,當我對不起你?!?/p>
“不過你以后也注意一點,孩子還小,受傷生病都是大麻煩。看見他,繞著點走。”
裴姨“嗯”了一聲,聲音壓著哽咽。
這件事,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過去了。
顏黛始終覺得對不住裴姨,回房間后,給裴姨轉了一大筆獎金,足足五位數。
裴姨沒收,只是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同房的傭人勸她:“裴姨啊,想開點吧,今天顏小姐已經算是為你出頭了。”
“整個談家,性格最古怪的就是談二伯,惹不起的?!?/p>
此時的談百川,在二樓屬于他的房間里,將手里的厚皮書用力砸在楚清身上。
“蠢貨!”
“要出手,也不知道辦得干凈漂亮點嗎?”
“如果不是不占理,我會低下這個頭道歉?我的臉都被你丟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