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門有扛槍的士兵把守,搜了身之后才放行。一進來就能感受到紫禁城的巍峨雄偉,數(shù)千間宮殿鱗次櫛比,沿著中軸線有序排列,向兩旁展開,宛如一條巨龍盤踞在古老的北平城中,彰顯出無與倫比的磅礴氣勢。
行走在其中,就像走進了一本厚重的史書里,這座承載了數(shù)百年王朝興衰和歷史變遷的紫禁城,每一塊磚石都銘刻著歲月的痕跡,每一座宮殿都訴說著曾經(jīng)的輝煌與滄桑。
穆長行唏噓:“歷史的車輪滾滾前行,再巍峨的建筑,跟不上時代的腳步,也會被碾壓,徒留一處凄涼的遺跡?!?/p>
如今的紫禁城,冷清的像一座死城,閉上眼睛聽到的再不是大臣在朝堂之上的爭執(zhí),而是孤魂的啜泣。
“是的,前朝的滅亡,是時代進步的必然,也是當權(quán)者固步自封的自食其果?!比~政嶼道。
穆長行就欣賞他這點:“身為前朝貴族,你能帶著批判的眼光看待問題,實屬難得?!?/p>
前朝許多貴族不會這樣,他們只會埋怨攻打紫禁城的‘逆賊’,怨恨西方列強的入侵,從不從自身尋找原因。
“角度不同,立場不同,看法也不同。我著眼于百姓,想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就要吸取前人的失敗經(jīng)驗。”葉政嶼笑了笑。
他和他阿爸要的,從來不是皇室復(fù)辟。
穆長行想,前朝貴族,也不全是自私自利的草包。
葉政嶼帶他參觀紫禁城,去看了金鑾殿,逛了御花園,最后登上了午門城樓,俯瞰整個紫禁城。
“難怪人人都想當皇帝,這么大一座紫禁城,全是自己的,目光能及不能及之地,全是自己的,這至高無上的權(quán)利,確實誘人?!蹦麻L行此時站在這里,倒是能體會到皇權(quán)帶來的誘惑了。
“可惜不是每一位皇帝,都明白皇權(quán)是老百姓堆砌起來的,你要當一個勵精圖治的好皇帝,老百姓才會擁戴你,否則就將被推翻。任何一種權(quán)利都不可能一直壓迫住老百姓,物極必反,這個道理,適應(yīng)于各個時代?!比~政嶼意有所指。
穆長行揚眉:“含沙射影?”
葉政嶼聳聳肩,給了他一個‘你懂就行’的眼神。
穆長行笑,沒等他再說什么,一陣腳步聲傳來,他偏頭看去,看見一個穿著明黃龍袍的少年正朝他們走來,身后跟著宮女太監(jiān)。
原本倚著城墻的葉政嶼立刻站直,等少年皇帝走近,他單膝跪下:“參見皇上,吾皇萬歲?!?/p>
皇帝溫和的對他抬抬手:“起來吧?!?/p>
“謝皇上。”葉政嶼起身。
穆長行在一旁看著,不說話,甚至連姿勢都沒動一下。
吉祥物皇帝,還沒資格勞駕他。
他只是在想,這皇帝,居然這么小,瞧著也沒比葉政嶼大多少,不知道是不是之前被苛待的厲害,瘦骨嶙峋的,龍袍都撐不起來,半點皇帝的威嚴都沒有。
皇帝也朝他看來,對于他的不參拜,似乎也已經(jīng)習(xí)慣,只是笑問:“這是你朋友?”
葉政嶼介紹:“皇上,他叫顧珩,是我上次去錦城外祖父家認識的?!?/p>
他介紹了,穆長行才略略跟皇帝點了下頭,就算是打過招呼了。
而皇帝也就更明白他為何對自己不尊敬了,南方來的,更不會認他這個皇帝。
哪怕是北方,除了以前的皇室貴族見了他還會行大禮,其他人也都不把他當回事。
“這紫禁城,沒有南方繁華吧?!被实鄹麻L行說起話。
“不及萬分之一。”穆長行也是敢說。
皇帝也不生氣,他早就不會生氣了,畢竟生氣也沒用,誰在乎,他又砍不了誰的頭了。
“朕沒去過南方,聽說南方山清水秀,氣候適宜,這個時節(jié),已是姹紫嫣紅,百花齊放了吧?!?/p>
穆長行:“我來時,迎春花已經(jīng)開了?!?/p>
“迎春花……”皇帝神色追憶:“朕有些年沒見過迎春花了,記得開出來的花是黃色。金英翠萼帶春寒,黃色花中有幾般。恁君與向游人道,莫作蔓菁花眼看?!?/p>
穆長行:“你還讀過詩呢?”
他發(fā)誓,這話絕對沒有嘲笑的意思,就是意外。
他還以為皇帝被禁足在紫禁城,就跟坐牢一樣,只管他餓不死,不管其他呢,原來也是有人教他斷文識字的。
皇帝也無所謂他是不是嘲笑,大概是平常沒有外人跟他說話,猛一見到個外人,就想多說說話。
遂笑了笑,道:“朕三歲啟蒙,六歲入上書房讀書,跟著夫子學(xué)習(xí)滿蒙漢三語,儒家經(jīng)典,詩文書法,騎馬射箭,不道樣樣精通,也略通一二。”
事實上除了不能輕易出宮外,他從前的生活還是很富足的,原來總統(tǒng)府負責他的開銷,他仍然錦衣玉食。
也就是總統(tǒng)府被推翻后,新的政權(quán)政府只把他當個吉祥物,不愿再像從前那樣養(yǎng)著他了,他的生活才不如從前。
“難怪?!蹦麻L行恍然。
皇帝:“難怪什么?”
穆長行:“難怪你舍不得這個皇位啊,從前只是沒人把你當皇帝了,可你享受的還是皇帝般的待遇,現(xiàn)在吧,說是不如從前過的舒坦了,可也只是跟從前比。”
皇帝笑:“你在嘲笑朕?”
穆長行搖頭:“沒有,拋開你皇帝的頭銜不說,你其實就是一個普通人。甚至不如外面的老百姓,他們還會種地,會出苦力。你呢,什么也不會,出去了怕餓死,也是人之常情。起碼當個吉祥物,餓不死不是?人嘛,誰都想活著,理解?!?/p>
理解,但不尊重。
身為皇帝,享受過老百姓的擁戴,吃過老百姓的賦稅,那就要為老百姓鞠躬盡瘁,而不是懦弱的只求活著。
還不如吊死在歪脖子樹上的亡國皇帝,人家起碼敢去死。
皇帝聽著,看看他,再看看葉政嶼,忽地一笑:“難怪。”
穆長行:“你又難怪什么?”
皇帝:“難怪你和政嶼會成為朋友,你們是一類人?!?/p>
葉政嶼表面上尊他敬他,其實他能感受到,骨子里,他看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