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渡平復了一下情緒,掀開一角簾子呼吸了一口帶著涼意的空氣。
“你看著我做什么?”周渡被顧宴山灼灼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問道。
顧宴山笑了笑:“沒什么,只是我還以為你這樣的貴女應該是目下無塵、高高在上的,沒想到竟也能體恤將士血淚。”
周渡疑惑:“你為什么會這樣認為?世家貴女多是德才兼備之人,災荒年施粥行善,戰亂年捐糧捐衣,她們也是讀書習文、胸有溝壑的女子,并不是只知道在金玉堆里享受的金絲雀。”
天啟國如今的皇帝是第二代帝王,永寧侯府算是開國功臣,是新貴族,發跡之前也只是普通的老百姓,所以看待老世家的眼光還是偏頗了。
顧宴山這回倒是沒有反駁,而是點點頭,大方地承認道:“是我錯了,是我先入為主,我承認,對你、對世家,我原先都是有偏見的。”
周渡來了興趣,好以整暇地看著他:“那你說說,你是怎么發現自己錯了的?”
總不會她落兩滴淚,顧宴山就反思自己了吧?他應該還是沒那么蠢的。
顧宴山:“你嫁進侯府后,主持中饋,賬目中總會留出一筆銀子做善事,資助善堂、憐弱濟貧、施米施粥,都是真金白銀落到了實處,你做的如此得心應手,可見從前也沒少做。”
“你的賢德名聲響亮,以前我總覺得你是沽名釣譽,是為了得一門好姻緣才那樣小心地修煉羽毛,可現在想想,若是真做了許多善事,好名聲也是你應得的。”
周渡眨了眨眼睛,顧宴山難得說話這么動聽,她笑道:“你也莫把我真當個菩薩了,如果我就是你口中的沽名釣譽、心機深沉之輩呢?你也知道,花出去的那些銀子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么。”
“能為自己掙得賢德名聲,揚我清河周氏的美名,誰能說這不是一樁劃算的買賣呢?”
顧宴山不在意地攤了攤手:“這點我也想過,不過古語有言,君子論跡不論心,若真是雙贏的好事,誰又能說你的不是呢?”
“若能以虛名誘惑更多的高門權貴做善事、行善舉,這份大功德還是要記在你周氏阿渡的頭上啊。”
周渡“噗嗤”一笑:“看來在世子心里我終于是個好人了。”
“世子今日口齒伶俐,說的話也動聽,不過一碼歸一碼,欠我的銀子照樣得還。”
顧宴山氣悶:“錢錢錢,你真是掉進錢眼里去了,方才是誰說銀子對她來說不算什么的?阿渡,你真是煞風景。”
周渡一怔:“你剛才叫我什么?”
顧宴山不知道周渡的反應為什么這么大:“阿渡啊,怎么了?雖然我們當不成真夫妻,但做個朋友還是可以的吧,我總不能一直周渡周渡地叫,聽起來跟罵人似的。”
古人多以字相稱,若沒字也會用尊稱,直呼大名相當于是罵人了。
從小到大,只有聞昭會這么叫她。
周渡抬眼看顧宴山,微微一笑:“你別這么叫我,我不習慣,我小字濯錦,你稱呼小字就好。”
湖中多蓮花,紅綠間明,乍疑濯錦。
濯錦,濯錦,顧宴山默默在嘴里過了兩遍,只覺得口齒生香,這字怎么取的這么好呢?
跟她很配。
顧宴山掀起簾子往外面看了一眼:“停車!”
“你餓了吧,這家的云吞面特別好吃,我隔幾天就要吃一回,不過不知道你這樣的大小姐能不能吃得慣。”
周渡哼笑一聲:“世子都這么說了,我當然要嘗嘗,是什么樣的美食,能讓世子這樣牽腸掛肚。”
小店里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店里算是明亮干凈,可顧宴山卻莫名覺得讓周渡坐在里面吃實在是委屈了。
恐怕他們那一桌會吸引店里大部分的目光了。
思及此,顧宴山阻止了周渡要起身的動作:“你在馬車里等著吧,我給你買來吃。”
周渡疑惑:“既然這樣,派個人去買兩碗來不就好了?”
顧宴山的語氣里帶著些得意:“你不懂,我是這家的常客了,老板都知道我的口味,下人說不清楚的。”
“我要的那個口味差一絲一毫都不行的。”
周渡失笑:“世子是講究人,就算是吃一碗小吃也有自己的心得呢。”
顧宴山自得地點點頭:“那是自然了。”
“你有沒有什么忌口的?”
周渡搖了搖頭,顧宴山說了聲“知道了”就下車去了。
“喲,世子爺來了?還是老樣子吧。”顧宴山一走近,老板就熱切地招呼道。
“嗯,老樣子,不過這次來兩碗。”
老板看向不遠處的馬車,心領神會地點點頭:“世子是帶著府里的夫人來賞臉了?好嘞好嘞,我就先給您二位做。”
“宴山?”
顧宴山聽見有人叫他,聲音很熟悉,轉頭就看見了宋二哥和宋三哥。
顧宴山笑著走上前跟他們打了招呼:“二表哥、三表哥,好巧啊。”
宋三哥將方才老板的話聽了個全,調笑道:“你這是休沐了帶青青出來逛街?正好,叫她下來,咱們一桌吃嘛!”
面對兩位宋家表哥的眼神,顧宴山有些尷尬,正不知該如何作答呢,宋三哥就已經跑去掀馬車簾子了。
顧宴山:“誒……”
“青青,躲在車上干嘛?趕緊……”
宋三哥一把掀開簾子,映入眼簾的不是自家妹子的嬌美笑臉,而是一張清冷姝麗的端肅美人面,美人面無表情時,與高居廟殿的菩薩像也不差兩樣了。
周渡見這人直接冒起了傻氣,絲毫沒反應過來他的行為有多冒犯,不由得蹙了蹙眉。
菩薩怒目……宋三迷迷糊糊地想道。
還是顧宴山跑過來拉走了宋三,冷聲道:“三表哥,這是我的夫人周氏,青青還在府里,你怎能冒犯女眷,趕緊給她道歉。”
宋三回過神,一時之間也顧不上生顧宴山不帶宋青青出門的氣了,連忙隔著簾子道歉:“在下是宋姨娘的三哥,方才認錯了馬車中的人,唐突了世子夫人,還望世子夫人原諒則個。”
周渡也不想斤斤計較,只是敲打了一二:“都是親戚,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宋公子以后行事要多加注意才是,若今日冒犯的是別家女眷,恐怕就沒這么容易善了了。”
宋三:“是,是,夫人說得是。”
她人真好,還關心提醒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