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一句不提徐家母子的糾纏,也不借著中暑賣慘,守本分顧差事。
她這般懂事知禮,更讓老夫人疼惜。
老夫人笑著抬手招她近前,“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身子是本錢,可不能病了才后悔。”
她對吳嬤嬤吩咐:“去庫房取支老山參,給她帶回去燉湯喝,中暑傷了元氣,得補補。”
柳聞鶯受寵若驚,道了聲謝。
吳嬤嬤也應下,將老夫人的心思咂摸得透透的。
她縱然是再不喜歡柳聞鶯,也看得出老夫人打心底里偏愛她。
“柳奶娘,你去小廚房看看老夫人待會要吃的藥膳燉得怎么樣?”
吳嬤嬤明著派差事,實則特意讓她借著看藥膳的由頭,去小廚房尋個陰涼處歇著。
“是。”柳聞鶯何等通透,瞬間領會了吳嬤嬤的好意。
經過席春時,她特別留意對方的神色。
低眉順目,垂首帖耳,乖順得不行,也不知道吃了什么藥。
柳聞鶯沒多想,徑自往小廚房去。
不多時,下人將老夫人的湯藥溫好送來。
裴澤鈺放下手中書卷,接過丫鬟遞來的藥碗,用特制的勺子舀起,輕輕吹涼遞到老夫人唇邊。
老夫人就著他的手喝藥,苦得皺眉。
祖孫倆一個喂,一個喝,待喝過小半碗,老夫人歇了歇。
“說說吧,聞鶯那孩子我看著康健,也不是弱柳扶風的樣兒,怎么好端端的中了暑?”
裴澤鈺沒想到祖母會如此細問,垂眸吹了吹勺中湯藥,老實回稟。
“孫兒今日回府時,恰在門前撞見有人與她糾纏。日頭毒辣,她興許被纏磨得急火攻心,才出了意外。”
“何人敢在公府門前糾纏不休?”老夫人語氣不悅。
“孫兒也沒多問,聽著像是大嫂先前為她牽線說了門親事,她自已不甚愿意,對方便不肯罷休,尋到府門前逼她。”
“說親?大孫媳婦怎的忽然管起下人的婚事?”
裴澤鈺沒接話。
老夫人若有所思問:“那孩子的身世你可清楚?”
“略有耳聞。”
裴澤鈺撿關鍵的說:“她幼年跟著父母逃荒,被送到之前的夫家做童養媳,成親沒過多久丈夫便意外去世。
婆家嫌她克親,又瞧她帶著個襁褓中的女兒,便將她掃地出門,后來輾轉進到公府,被大嫂收留。”
寥寥數語卻道盡了柳聞鶯的坎坷,老夫人聽罷嘆氣,之前的疑惑不再,剩下滿滿的憐惜。
“真是個苦命孩子,無依無靠帶著個小的,偏生性子硬氣,不肯屈就,難得。”
裴澤鈺提醒她先喝完藥,涼了就不好。
老夫人喝完最后一口藥,丫鬟早備好了蜜餞碟子,她捏起顆糖漬梅子含著。
酸甜滋味漫開,壓下湯藥的苦澀后,她再次說道。
“你大嫂也是心太善,見著誰可憐都想幫襯,偏這次瞧人不準,牽的什么糊涂線。”
裴澤鈺接過下人遞來的帕子擦手,垂眸緩聲。
“若不是大嫂心善收留,祖母也不會得貼心穩妥的人在身邊伺候。”
老夫人點頭附和,“也是你說的理,當初在大相國寺,見她救了悅兒,我當是湊巧,后面又緩解了我的呃逆,才知曉她是個有真本事的人。”
提及從前往事,老夫人對柳聞鶯的聯系更甚。
她忽然動了心思,“那么好的孩子,偏命途坎坷,無依無靠的,若是能尋個知冷知熱的人托付終身,往后也能有個著落……”
聽上去她是想親自為柳聞鶯牽線,尋個好姻緣。
裴澤鈺雙眸微微瞇了瞇,溫聲道:“祖母,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姻緣之事強求不得。”
“更何況,今日在府門前她直言,她雖無父無母,但也不是任人支配的物件,她的婚事,要自已做主。”
想到不久前的情形,裴澤鈺唇角彎了彎。
面對徐母的撒潑糾纏,她脊背挺直,不肯半分屈就的骨氣,便是朝堂上某些趨炎附勢的官員,都未必及得上。
老夫人沉默,燭火跳躍,將她臉上的皺紋照得深深淺淺。
她看向裴澤鈺,這個她曾一手帶大的孫子,心思深話不多,今日竟為個丫鬟說了許多。
忽地,老夫人笑了。
“罷了,你說得對,各人有各人的因果,我就不瞎操心了。”
話雖如此,她眼底那份對柳聞鶯的喜愛,卻未減分毫。
祖孫倆又說了會話。
快要到用晚膳的時辰,阿晉急匆匆從外頭進來,附在裴澤鈺耳邊低聲說了句什么。
裴澤鈺長眉緊皺。
老夫人便知他有急事,擺擺手道:“你若有事便去忙吧,不必在這兒陪著我,凡事留心些。”
“是,孫兒有些事需去處理,祖母好生用膳。”
裴澤鈺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去。
柳聞鶯恰好從小廚房端來藥膳,準備服侍老夫人用晚膳。
剛踏上回廊,便見裴澤鈺疾步出來,身后跟著同樣面色凝重的阿晉。
柳聞鶯心頭莫名不妙,二爺這神色很少見。
她將托盤交給旁的丫鬟后側身讓路,待阿晉經過,忙叫住他。
“阿晉,可是出什么事了?”
阿晉猶豫了一下,看在兩人相熟的份上,他透露道:“是三爺那邊出了事。”
“三爺?他怎么了?”柳聞鶯心沉。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和春堂那邊急召大爺和二爺,先不說了。”
和春堂是國公爺的院子,若非大事,絕不會同時驚動府里的三位男主子。
三爺前陣子不是還因著完成那樁棘手的工部差事,前途大好么?
怎么轉眼就……
柳聞鶯心里翻江倒海的,接下來的侍奉她勉力拉回自已飄飛的思緒好幾次。
所幸借著中暑的由頭,旁人只當她是身體沒完全好利索。
和春堂內。
燭火煌煌,空氣凝重。
冰鑒里的冰塊未化,寒氣裊裊,卻也壓不住那股沉悶燥熱。
裕國公端坐主位,手邊的茶水涼透,下人們未得吩咐不敢輕易上前更換。
大爺裴定玄居右側下首,垂眸靜坐,玄色袍角鋪陳。
屋內正中央,裴曜鈞孤身立著,朝服尚未換下,滿臉桀驁。
門簾被輕掀,裴澤鈺快步走入,斂了周身淡然,神色沉肅。
他掃過屋中光景,不多言,走到裴定玄對面的空位落座,看向主位的裕國公。
“父親,大哥,發生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