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裴定玄搖首。
離開云水居后,他已將屋內的種種細節在腦中過了數遍。
“他不是什么活神仙,不過是些旁門左道的手段,層層布局罷了。”
他抬手輕叩膝頭,開始拆解。
“我一進屋便入了他布置的陣。”
“屋中陳設清雅,其實處處都是算計,茶盞底的螺紋久看易讓人神思恍惚。
窗邊的風鈴,聲響清越,聽久了便會讓人下意識放松戒心。
還有那滿室的曼陀羅、夜來香,花香本就有迷神之效,再配上他燃的熏香,定是摻了催眠的成分,層層疊疊,先擾人心神。”
“最關鍵是那杯照心茶,茶水無毒,但是下了迷.藥,讓人卸下心防,任由他擺布。
再加上他言語間的引導,這般環環相扣,便讓人不知不覺入了夢。”
親隨聽得后背泛起幾分寒意。
“竟有這般陰毒手段,但再如何詭計都能被大人洞察拆穿。”
他忽而想到什么,驚詫道:“那康佑王生前常來此處,難不成是中了幻師的毒才薨逝的?”
“仵作驗過,無中毒跡象。”
親隨擰眉,“那還能是什么?難不成真是自縊?”
“是,也不是。”
“大人此話何解?”
“人若長期接觸迷幻藥物,加之精神緊張,更容易神智漸潰,產生幻覺。”
至于幻師以及他的那些人,能栽種曼陀羅等花卉,想來定有對應的法子。
康佑王毫不知情,自認為找到了活神仙,可以為自已解憂。
熟不知他長期接觸致幻藥物,虛實界限早已模糊。
他將現實當做夢境,以為自已在夢里得到解脫。
身體的疼痛與求生意識逼他醒來,他想要活便掙扎,因此留下雜亂的痕跡。
但那時他早已力氣盡失,再怎么掙扎也無濟于事,終究難逃一死。
“……幻師的手段比直接下毒更不著痕跡。”
親隨聽完裴定玄的推理,后背冷汗直冒。
“原是這樣……那幻師的手段竟陰狠至此。”
“回刑部,即刻召集人手,捉拿幻師,但凡與他有過接觸的人,盡數帶回問話。”
“是!”
馬車加速駛向刑部。
途經國公府西側角門時,裴定玄無意間瞥向窗外。
雨幕漸收,青石巷口,有人撐傘走過,青色裙裾在潮濕的地面掃過淺淺水痕。
她微微側身與門房說話,傘沿抬起,露出她的面容。
眉眼依舊是平日里的妥帖溫和,與夢境里的濃麗勾人、泣淚哀求判若兩人。
剎那間,兩重夢境里的畫面重新浮上腦海。
浴房里的濕衣相貼,假山石后被逼到極致的淚……
馬車已駛過角門。
“大人?”親隨察覺異樣。
“無事。”裴定玄閉目,喉結滾動了一下。
車輪滾滾,將那抹青影拋向身后。
可心湖間的漣漪,卻一圈圈蕩漾得清晰。
……
油紙傘收攏,在臺階上磕了磕,水珠簌簌落了地。
柳聞鶯將傘收好,懷里還抱著從街上買來的艾草與菖蒲,臂彎勾著一只竹籃。
籃子里是她買給落落的紙鳶,小燕子形狀,朱紅的翅,墨黑的尾。
端午將至,家家戶戶有給孩童放紙鳶的習俗,也叫做放殃,說是能去除晦氣。
換作從前,柳聞鶯是不怎么信的,但如今有了牽掛,有些事嘗試做一下也沒什么。
回到自已的住所,她將買來的東西放好。
小竹與落落玩得開心,她親了親女兒的額頭,便理了理衣襟,往明晞堂去。
回府時還淅淅瀝瀝飄著雨絲,現下云收雨霽,天光從云縫里漏出。
剛跨進院門,柳聞鶯便怔住了。
滿院的丫鬟仆從整整齊齊站著,安靜十足,大氣不敢出。
柳聞鶯不敢耽擱,悄步挪到后排。
她輕輕扯了牽頭菱兒的衣袖,“這是怎么了?”
菱兒回首見是她,眼睛一亮。
“柳姐姐你來得正好,吳嬤嬤剛傳的話,說是老夫人念著端午,想起從前在別莊時的規矩,來明晞堂也試試呢。”
“什么規矩?”
菱兒長話短說,解釋清楚。
原來老夫人之前長住別莊,只有過年才會回公府。
別莊里每逢端午佳節,老夫人讓下人們都繡香囊,端午那日擺出來評個高下。
繡得最好的還有嘉賞,算是討個端午的彩頭。
香囊嘛,也不是白繡的,塞些藿香、薄荷、冰片等芳香開竅的草藥,算是端午的習俗。
柳聞鶯點頭表示了然。
老夫人久居別莊,老國公爺去世后,雖享尊榮卻難免囿于宅院,每逢佳節弄些針線小賽。
一來是守端午的習俗討彩頭,二來也是尋些趣味陶冶情趣,合情合理。
正思忖間,席春領著兩個小丫鬟,端著木托盤走了過來。
托盤里擺著一疊疊小布袋,席春挨著人分發。
袋里裝著配色的絲線、銀針與軟棉布,都是府里備好的繡材。
丫鬟們挨個接好,低聲謝過。
柳聞鶯靜靜等著。
眼看托盤漸空,席春走到她跟前,“喲,真是不巧,分完了。”
庭院里剛剛還說著自已分到什么絲線材料的丫鬟們頓時安靜,將目光瞟過來。
“材料是之前就備好的,統共就這些,你那時還沒來。”
柳聞鶯豈會聽不出她話里的刻意。
明晞堂近來添人手添得勤快,怎會偏偏算漏了她。
怕是覺著自已在老夫人面前得臉,故意給她穿小鞋。
“沒事,我自已去街上買些絲線、布料便是,不耽誤。”
“那可不行。”
席春立刻駁回去,抬高聲調,不僅說給柳聞鶯聽,更是說給院里所有人。
“老夫人既定了規矩,咱們就得守,為了公平所有人用的材料都必須是府里分發的。
想要自個兒去買?不成。誰知道會不會買些金線銀線回來投機取巧?”
菱兒聽得直皺眉,忍不住出聲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給材料,難不成柳姐姐就不做了?”
席春聽見菱兒的話,臉上堆起幾分假笑。
“這是什么話兒?柳奶娘也是老夫人跟前的紅人,我豈有故意為難的道理?只是材料早備好了,一時沒算上而已。”
她話鋒一轉,故作大方。
“晚些時候我便去庫房再領一份,著人給你送過去,定不耽誤柳奶娘大顯身手。”
柳聞鶯心底透亮,淡淡頷首道:“那就有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