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輕緩的講述聲停住,立時眼觀鼻鼻觀心,專注給老夫人按摩。
“又在說那什么紅樓夢?”二爺問。
老夫人笑答:“是啊,那賈府里有個頂頂能當家的媳婦,可像大孫媳婦。”
紅樓夢的故事,裴澤鈺陪伴祖母的時候,也聽柳聞鶯說過幾回。
他回去后曾琢磨過那故事里的真偽,如今時機正好便問了出來。
“京中顯貴雖多,卻沒有什么四大家族賈史王薛,若有追溯倒是隱隱記起十余年前,曾有個薛家名動一時。”
那薛家府上出了個七歲能賦詩的神童,風頭無兩。
可惜后來卷入一樁大案,滿門獲罪流放,偌大的府邸轉眼便敗落,如今早已無人提及。
“你口中故事甚是有趣,尤其賈府那般鼎盛的世家里的內帷瑣事,乃至各人心思,都描摹得細致入微仿若親見。”
他聲線清淺,看向柳聞鶯。
“這些你都是從何處聽來或是看來的?”
柳聞鶯語塞。
紅樓夢誒,現代人誰不知道啊?
可她又怎么能真的交代來路。
“奴婢從前偶然看過的雜書話本里頭寫的,時日太久也記不清具體是哪本,只覺故事新奇,便記下了些。”
“什么樣的話本,能將高門大戶里的隱秘寫得真實貼切?倒像是著書之人,當真在那般門第里生活過。”
這話直直切中要害。
二爺敏銳力完全不輸在刑部的大爺,怎的就推斷出曹雪芹他巨擘的身世了?
不等柳聞鶯再尋借口,床上的老夫人出聲護短。
“你就別追問了。”
“高門大戶嘛,門一關,里頭的腌臜與溫情外人哪里能盡數知曉?”
“許是哪個經歷過的人,不愿讓那些事隨水散去,便著了書,換個姓氏寫出來。”
老夫人睨了裴澤鈺一眼,嗔怪道:“我這病懨懨的身子,難得有件能解悶的開心事,你可別追根究底,給我弄沒了。”
“祖母誤會孫兒了,孫兒豈會不讓您開心?只是隨口一問罷了。”
不過覺得柳聞鶯的故事來得蹊蹺,并非有意掃老夫人的興。
但他也承認,因她的到來,明晞堂確實變了模樣。
往日里滿屋的藥味混著沉寂,如今添了她講書的軟語、老夫人偶爾的嘆笑。
就連拂過廊下的風都帶著幾分活泛,再也不是從前那般病氣沉沉的光景。
柳聞鶯逃過一劫,悄悄舒了口氣。
次日清晨,她伺候完老夫人喝藥,就要將空藥碗端回廚房。
路上卻被迎面而來的阿財拽住,就往偏離明晞堂的方向拖。
“柳奶娘,你快去昭霖院瞧瞧三爺吧!”
“三爺?他怎么了?”
阿財急得跺腳,“一兩句說不清,你親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柳聞鶯被阿財帶去昭霖院。
昭霖院是裴曜鈞的居所,寬敞明亮,奢華雅致。
可柳聞鶯剛踏進院門,就被眼前景象所驚。
院內狼藉遍地。
大大小小的水桶東倒西歪,清水灑了一地,混著泥土,污濁不堪。
錘子鑿子、鋸子刨子……還有一堆她叫不出名字的奇怪鐵器,胡亂丟在地上。
幾塊大小不一的木料或石料堆在墻角,有的被削砍得奇形怪狀,有的則還保持著原樣。
而在混亂的中心,裴曜鈞背對院門,席地而坐。
他長發半束,青絲凌亂披散在肩頭。
身上那件緋色錦袍皺巴巴,沾滿了木屑和泥水。
地上散落厚厚一堆廢棄的稿紙和木屑,有些紙上畫著潦草難辨的圖樣,有些則被他揉成了一團。
不過幾日未見,他變得十分憔悴,整個人都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如同陷入某種魔怔狀態,對外界的一切都無知無覺。
阿財都快哭了,低聲勸:“柳奶娘,你瞧瞧三爺他已經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折騰兩三日了!”
“再這樣下去,鐵打的身子都扛不住,要是有什么意外,小的們都要遭殃啊!”
別說阿財,就連柳聞鶯也很驚愕。
往日里的裴三爺,縱然頑劣跳脫,也神采飛揚,何曾有過這般狼藉模樣?
“你們三爺……到底怎么了?”
阿財一五一十將前因后果道出。
原來裴曜鈞雖是新科進士,在工部觀政。
可府里的二世祖名頭在外,同僚們都覺得他是來玩票的,和那些混日子的世家子弟沒兩樣,打從伊始就沒正眼瞧過他。
偏生三爺性子直,說話辦事不拘小節。
有時難免張揚些,那些人就更是看不上眼,處處排擠。
重要的差事、文書,根本輪不到他沾手,干些抄抄寫寫、跑跑腿的雜活,坐冷板凳。
以小閻王那心高氣傲的性子,被輕視冷落,難怪會如此反常。
柳聞鶯聽得眉頭緊蹙。
阿財接著道:“許是覺得晾著三爺太久也不像話,工部的李侍郎便丟給三爺一件差事。”
差事是正經差事,若三爺做好,在工部便能站穩腳跟,堵住那些人的嘴。
但外頭的人沒一個看好三爺。
“尤其是從前和三爺玩的陳家公子那幫人,背地里沒少譏諷,說三爺肯定做不出,到頭來只能灰頭土臉認栽。”
“他們是在下值時說的,太囂張,恰好被三爺聽見,當場就紅了眼,撂下狠話。”
柳聞鶯問:“什么狠話?”
“三爺說,若是他做不妥差事,就給他們下跪磕頭。可要是做成了,那幫人就得反過來,恭恭敬敬給他磕三個響頭!”
“打那日回來后,三爺就魔怔了,整日里把自己關在昭霖院,翻遍了工部的舊檔,研究沒個停歇。”
“飯也顧不上吃,覺也不睡,硬是熬成這副模樣。”
賭上尊嚴,脫離冷板凳,裴曜鈞自然全力以赴。
可阿財哭喪著臉,滿是絕望。
“三爺研究了兩日,那差事聽著簡單,但根本就是個火坑!”
柳聞鶯沒立時接話,目光凝在裴曜鈞背影。
他渾然不覺周遭一切,捏著毛筆在宣紙上勾畫,連額角垂落的碎發沾了墨汁都未覺察。
從他身上綻出孤注一擲的執拗,讓精雕細琢的無儔無關都添了分罕見的孤勇。
柳聞鶯忽然明白,他與同僚對賭,不是胡鬧,也非意氣之爭。
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去證明自己并非只能依靠家世混吃等死的紈绔子。
柳聞鶯沉默片刻,輕聲問:“工部到底給你們三爺派的是樁什么差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