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倒霉,走遲被抓住了……
柳聞鶯被裴澤鈺叫住,心底苦哈哈。
但面上還是恭敬地朝他屈膝行禮,“見過二爺。”
“那晚……的軟墊,你給祖母用上了?”
提到自己有了結果的付出,柳聞鶯點頭,眼角因熬夜而微紅,卻掩不住亮晶晶的喜色。
“用上了!連葉大夫看過都說有用,再配上他新開的幾副擦洗藥方,褥瘡憂愁完全能解。”
她說得輕快,尾音不自覺上揚,像孩童獻寶,滿臉寫著:看,我做成事了吧。
裴澤鈺靜靜地看著她。
她眼下青黑明顯,赫然是連日辛勞所致。
可那雙眼睛,卻因照顧好老夫人的純粹喜悅,變得格外明亮,如同星子墜落。
忽地,他想起那夜側屋,她捧著布料,極認真地說。
奴婢不知何為異類,只知法子有用,便值得一試。
那份不被世俗眼光束縛、唯念救人的赤子心,燙得他竟有些不能逼視,移開目光。
他本還想吩咐幾句,諸如既有效便繼續用心,不可懈怠之類的話。
但想起她疲憊卻熠熠生輝的面龐,公事公辦的吩咐,突然就梗在喉嚨。
罷了,她已做得足夠好,也足夠用心。
一抹笑容攀上裴澤鈺的唇角。
那笑容起初極淺,像是冰雪初融,第一道細微的裂痕。
隨即,如同被春風拂過的湖面,層層漾開,驅散眉宇間慣有的疏淡與溫冷。
他本就生得清雋俊美,五官如墨筆勾勒,平日帶著完美的溫和面具,顯得過于雕琢。
可此刻真心實意的一笑,如同云破月來。
“你做得不錯。”
話音落下,他抬步去往主屋。
柳聞鶯愣在原地。
她從未見過二爺這樣的笑容。
不,或許見過,但不是對自己,是對著老夫人。
如今的他在自己面前仿佛卸下半截面具,露出底下最本真的一角。
定了定神,她將胸膛莫名的悸動壓回心底,快步走回自己該去的位置。
不能再多想了……
主屋內,藥味氤氳。
裴澤鈺來到內室,在老夫人床邊的繡凳坐下。
老夫人精神比前兩日好些,許是夜里睡得舒坦。
“祖母,身下的軟墊可還合用?”
老夫人渾濁的眼眸里漾開笑意,“自然好用的,比先前躺著松快多了,后腰也不似往日那般發沉發疼。”
想起什么,她又道:“那孩子還同我說,趕工趕得急,尋材料也不便,不然把外面的棉布換成小牛皮,做出來會更柔軟透氣,睡著也更得勁。”
裴澤鈺聞言勾唇。
“這有何難?孫兒這就吩咐下去,讓人尋最好的小牛皮,按著她的法子多做些。”
老夫人笑著應了,對著旁邊侍立的席春吩咐:“你去把柳丫頭叫來,我有話同她說。”
席春應聲就要出去,卻被裴澤鈺叫住。
“等等。”
老夫人疑惑:“怎么了?”
“不必特意叫她過來,她連熬幾個大夜,眼里都是血絲,讓她先去歇著,把縫制法子寫下交給旁人便是。”
老夫人怔了怔,隨即恍然,輕嘆道:“唉,是我整日癱在床上忘了,還是你細心。”
裴澤鈺輕輕握住祖母枯瘦的手。
“祖母說的什么話,眼下身子漸好,往后日子還長,說不定過些時日便能好了。”
老夫人被他所言觸動,眼角泛起濕潤,回握孫兒的手。
得了二爺吩咐的席春出屋。
從主屋出頭,她心頭憋著火氣,瞧見廊下立著的柳聞鶯,上前劈頭就是一句話:
“賴在明晞堂做什么?還不回去?”
柳聞鶯被她沒頭沒腦的驅逐弄得愣神,“可是我做錯了什么?”
她實在不解,方才還因軟墊見效被夸贊,怎么轉眼就要被趕走。
衣袖被人從后邊輕輕扯了一下,是菱兒。
她躲在柳聞鶯身后,用氣聲急道:“柳姐姐別慌,我剛剛都聽見了。”
“是二爺和老夫人說話,說你做軟墊熬了好幾個大夜,讓你好生休息去。”
“至于改善軟墊的法子,交給旁人就行,不用你再辛苦。”
她離主屋最近,主子們說話也不避人,聽得一清二楚。
三人離得不遠,席春耳朵尖,不可能聽不見菱兒。
“你多嘴什么?!”
菱兒嚇得噤聲,慌忙縮回柳聞鶯身后。
席春胸口起起伏伏,滿心都是翻涌的妒火。
二爺素來眼高于頂,滿心滿眼只有老夫人,明晞堂上下多少丫鬟婆子伺候,他何曾這般體恤過旁人?
今兒竟為個剛來不久的下人張了嘴,怎不叫人眼紅?
柳聞鶯已從菱兒那幾句急促的低語中,拼湊出事情原委。
她對著席春盈盈一福身,“原來是二爺與老夫人體恤,那奴婢便先謝過恩典,回去歇息了。”
說罷她竟真的不多做停留,不疾不徐離開。
走了幾步,她似乎想起什么,回身對著僵立在原地的席春客氣笑道。
“至于那軟墊的制作法子,待我睡醒后,席春姑娘若得空,記得來尋我要就是。”
說完她裊裊婷婷走了。
席春氣得渾身發抖,好!好一個柳聞鶯!
當真是……好得很啊!
離開明晞堂后,柳聞鶯腳步輕快。
總算能擠出時間陪陪女兒了,心里盤算著回去給落落做點什么小零嘴。
陽光暖融融,她沿著石徑穿過竹林,眼看就要走到通往自己住所的岔路口。
斜刺里伸出只手,抓住她的腕子。
力道不輕,帶著那人特有的急躁和不容拒絕。
柳聞鶯被拉到角落,后背抵上粗糙石壁,看清來人,驚呼噎在嗓子眼。
“三爺?!”
“你怎么被調走了?”
裴曜鈞開門見山,眉心攢著不自知的焦躁。
柳聞鶯定了定神,手腕輕輕掙了掙,沒掙開,只好由他抓著。
“明晞堂缺個得力細心的人手,老夫人病中需要妥帖照料,小主子如今也大些,大夫人便讓奴婢先過來這邊。”
裴曜鈞眉頭緊鎖,不信:“府里那么多人,非得調你?”
調走她的原因當然沒那么簡單,可柳聞鶯又豈會主動說明?
“不然呢?三爺覺得會是什么?”
她反問。
裴曜鈞被她問得一噎,別開視線,看向假山縫隙外斑駁的光影。
“我還以為……是我連累了你。”
柳聞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