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喜靜,最厭吵鬧,屋里說話都得壓著聲兒。”
“口味偏清淡,藥里加了黃連就格外抗拒,得備著蜜餞,還不能太甜膩。”
“夜里容易驚醒,醒了便難再入睡,守夜的人得格外警醒。”
“還有老夫人雖沉默寡言,心里卻明鏡似的,最不喜歡人把她當糊涂人敷衍……”
菱兒說得細碎,卻都是貼身伺候才能摸清的細節。
柳聞鶯認真聽著,一一記在心里。
從菱兒口中探聽的信息,對她盡快熟悉差事、伺候好老夫人至關重要。
但她并未全然盡信,有的事眼見為實,不能先入為主。
“多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剛來兩眼一抹黑,有你說的,我心里踏實多了。”
菱兒見她領情,更加高興,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聽屋內傳來席春喚人的聲音。
她吐了吐舌頭,忙把香灰倒掉,朝柳聞鶯匆匆行禮,快步進去。
傍晚時分,明晞堂又來了位人物。
吳嬤嬤面上溝壑縱橫,眼神卻清亮矍鑠。
她一進院子,原本還算松弛的氛圍頓時繃緊,連席春都迎上去,態度恭敬帶著親昵。
“吳嬤嬤,您怎么不多歇會兒?昨兒守了老夫人整整一夜呢。”
吳嬤嬤是老夫人從娘家帶過來的陪嫁丫鬟,與老夫人相伴幾十年,情分非同一般。
老夫人病后,她也幾乎是寸步不離。
昨兒熬夜照料,今日早上才被勸著去歇息,此刻又來了。
柳聞鶯之前跟著溫靜舒來明晞堂侍疾,與她有過數面之緣。
吳嬤嬤擺擺手,“覺是睡不夠的,心里惦記著老夫人就來了。”
老夫人還在屋里小憩,旁人都不敢打擾。
吳嬤嬤屋外巡視,蹙眉道:“地縫里的青苔,該讓人仔細刮一刮。
還有廊檐下的巢趁天黑前捅掉,免得明日早晨吵老夫人清靜。”
席春連聲應下,吩咐人去辦。
屋外打掃干凈,老夫人趕在晚膳前醒過來。
吳嬤嬤一聽,抬步往主屋去。
進了屋,她去看過老夫人無虞,便在外間和次間緩步逡巡。
“多寶格上的灰沒擦干凈。”
“窗紗該換了,邊角有個不起眼的小洞,夜里漏風。”
“熏香味道太沖,換那匣子里的沉香,清雅些。”
丫鬟婆子們在她面前屏息凝神,動作輕巧地按吩咐行事,不敢有半分怠慢。
吳嬤嬤巡視到次間,那兒置了張紫檀木書案。
書案上收拾得整整齊齊,文房四寶俱全,還摞著幾卷書,像是常有人使用。
吳嬤嬤腳步沒說什么,只示意丫鬟將旁邊小幾上的一盆蘭草挪了個更通風向陽的位置。
離得最近的,手頭沒有活兒的柳聞鶯便成了被示意的。
柳聞鶯來到案牘前,將蘭草挪了挪。
席春驟然看見,大步走來告誡道:“那都是二爺的東西,以后你不準動。”
柳聞鶯正要啟唇,門口傳來腳步聲。
清俊身影緩步入內,他身著月白色錦袍,袖口繡著暗紋銀竹,紋路細密精致。
面容清潤,通身淡雅,與裴定玄的凜冽,裴曜鈞的張揚截然不同。
席春上前福身,聲音甜得發膩,“二爺來了,老夫人這會兒正醒著。”
“嗯。”
裴澤鈺只應了一個字,聲音也如其人般清淺。
二爺一落座,在外間和次間灑掃整理的丫鬟們便出去。
只留下席春、吳嬤嬤并兩三個最得力的、專司近身伺候的丫鬟。
柳聞鶯也留了下來,似乎每次遇到這位二爺,自己都格外狼狽倒霉。
希望這回不會再生出什么倒霉事兒。
她眼觀鼻,鼻觀心,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裴澤鈺在床沿輕輕坐下,握著老夫人的手。
“祖母,今日可覺著好些了?”
緩聲如泉,平和清潤。
一直極少開口說話的老夫人點點頭,難得綻出點笑:“還好。”
“孫兒今日回來,路過酥芳齋,想起祖母最是喜愛他家的桂花酥,便讓人稱了一些帶來,還是老做法,老味道。”
仆從會意,利落地解開捧著的油紙包。
里面裹著小巧精致的桂花酥,甜香不濃郁,恰好合了老夫人病中清淡又喜甜的口味。
“二爺,讓奴婢來吧。”
席春知曉二爺的習性,看著溫和,實際有潔癖。
故而主動請纓,既想討好二爺,也想彰顯自己在明晞堂的地位。
誰知裴澤鈺卻搖頭,“不必。”
他捏起一塊桂花酥,送到老夫人唇邊。
老夫人嘴唇嚅動,含住了那塊酥點。
她咀嚼得很慢,枯瘦的臉上漾開愉悅弧度。
待老夫人吃夠三塊,搖頭不要了,裴澤鈺才收手,親自拭凈她唇角殘屑。
之后取來一方素白帕子,仔細地擦了擦指尖,用過的帕子丟給仆從,出明晞堂后丟掉。
方才二爺喂老夫人的事后,柳聞鶯莫名窺見了一點真實。
宅子里人人戴著面具,處處皆是算計,能讓潔癖嚴重的二爺連喂點心都不想假他人之手,足以證明他對祖母的感情是真摯的。
他對外人裹著冰做的殼,但對榻上的祖母,那片冰殼底下,藏的卻是真真切切的暖意。
裴澤鈺在床沿又坐了片刻,低聲與老夫人說著幾句無關緊要的閑話,大多是今日朝中或街市的見聞。
直到外頭隱約傳來更漏聲,提示著晚膳時辰將至。
“祖母,該用晚膳了。”
他給老夫人掖好被子,“孫兒先去用飯,過會兒再來看您。”
“好……”
主子一走,明晞堂的下人們也得了片刻喘息。
席春安排好人手在屋內照料老夫人用膳,便讓其余人去后頭的小廚房用飯。
明晞堂的人手全都是為了照料老夫人病體痊愈而時刻待命,因此能省時間便省,生活起居皆是在院子里解決。
甚至設置專門的下人飯堂,免得下人們去大廚房用飯期間耽擱主子的伺候。
今兒是柳聞鶯第一次在明晞堂用飯,飯食簡單,比大廚房統一做的還要粗陋不少。
柳聞鶯動筷有些遲疑,被席春看見,嘲諷道:“吃不慣就回去啊,來明晞堂做什么。”
“沒有。”
兩人一個是田嬤嬤的人,一個是孫嬤嬤的人,關系注定不會太好。
柳聞鶯不想與她多費口舌,淡淡回應后,便動筷用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