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定玄那日找到人后,第一時間便傳了消息回府,只說小少爺平安,不日即歸。
至于奶娘如何,受了何等傷,自然無人細問,也無人在意。
裴曜鈞得了信,知道侄兒沒事,便仿佛了卻一樁心事,至于其他,他懶得理會。
方才在門口,他瞧見柳聞鶯下車艱難,心弦微動,隨心所欲幫上一幫。
“愣著做什么?”
柳聞鶯站在原地沒動,便聽到裴三爺不耐煩地催促。
“我在等大夫人……”
“等他們做什么?你腳上不是還有傷,干站著不需要休息?”
柳聞鶯被裴曜鈞拽進府,剛繞過影壁,他便嫌棄她走得慢,再次打橫抱起。
“三爺!”
柳聞鶯這回是真的慌了,剛剛就算了,這可是在府內。
雖說已繞過影壁,隔絕主子們視線,但往來仆婦丫鬟眾多,被他抱著走,成何體統(tǒng)?
“你放奴婢下來,奴婢自己可以走。”
“就你這蝸牛爬的速度,走到天黑也回不去。”
裴曜鈞嗤笑一聲,抱得穩(wěn)穩(wěn)當當,邁開長腿便走。
他臂力不小,柳聞鶯那點掙扎于他而言如同撓癢。
“少啰嗦,小爺我難得發(fā)回善心,你就老實待著吧,再亂動,信不信我把你扔池子里去?”
他語氣惡劣,卻并無真正要傷害她的意思。
柳聞鶯卻怕他說一不二的混不吝性子,眼見掙扎無用,她只能將臉死死埋低,恨不得變透明。
緋紅錦袍上那股甜膩的香氣將她籠罩,與大爺身上沉靜的氣息截然不同。
裴曜鈞抱著她,穿廊過院,腳步生風。
越往內院走,人影便越是稠密。
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掃來,又飛快移開,做自己手頭的事。
只是空氣里,難免浮動起一些壓抑的竊竊私語和探究的余光。
阿財一路小跑跟在后面,他臉上堆起慣有的圓滑笑容。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附近幾個豎起耳朵的下人聽見。
“柳奶娘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拼著命把小少爺全須全尾地救回來,自己個兒傷成這樣。
咱們三爺心善,瞧著她行動實在不便,這才順手幫一把,帶她回去歇著,再正常不過對吧?”
他一邊說,一邊拿眼風掃著那幾個下人。
下人們哪敢不應和,連忙點頭哈腰,連聲稱是。
柳聞鶯將臉埋得更深,旁人不知她還不知嗎?
阿財那些話不過是粉飾太平,她與三爺那點隱秘糾葛,才是讓她心虛的罪魁禍首。
行至一處岔路,左側是昭霖院,右側是較為僻靜的東南角。
裴曜鈞的腳步轉向昭霖院的方向。
不行,絕不能去他的院子!
一旦踏進那里,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坐實了某種曖昧不清的關系。
“三爺,別去昭霖院行嗎?”
裴曜鈞豈是會乖巧聽她話的人。
“求你了三爺,別帶我去你屋……”
柳聞鶯急得眼淚都快涌出來,濕意掛在長睫上強忍著沒掉下來,眼里滿是哀求與惶恐,像被逼至絕境的小鹿。
她太清楚,若是被裴曜鈞抱著進了他的院子,明日府里定然會傳遍關于她的流言蜚語。
到時候,別說繼續(xù)留在大夫人身邊照顧燁兒,恐怕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
裴曜鈞向來討厭女人哭哭啼啼,覺得矯情又麻煩。
他當然知道她在怕什么,深宅大院,流言蜚語能吃人。
他行事荒唐,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行。
“瞧你那點出息,怕成這樣。”
到底是心軟了,裴曜鈞拐上右邊那條僻靜小路。
抱著她,裴曜鈞穿過幾道窄廊,來到那排低矮樸素的房舍前,找到了柳聞鶯住的那一間。
沒等阿財上前開門,他抬腳不太客氣地踢開。
哐當一聲,門板撞在墻上又彈了回來,發(fā)出吱呀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柳聞鶯皺緊眉頭,那扇門本就老舊,經他這么一踹,要是真壞了,自己還得想辦法修……
裴曜鈞將她放在床后,并未即刻離開。
他站在狹小逼仄的房間中央,面帶嫌惡掃視四周。
沒想到公府里還有這般簡陋的地方,角落里堆著幾件舊物,桌椅都是些不起眼的粗制家具。
與他那陳設精致的昭霖院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你就這么喜歡這個草窩?我那兒隨便撥一間耳房給你住,也比這兒強百倍。”
柳聞鶯靠坐在床頭,弱聲反駁,“三爺那兒再好,也不是我的屋子……”
在她看來,話說得俗氣些,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草窩。
裴曜鈞沒料到她還敢反駁自己,而且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輕挑眼神在她包扎好的頸項和手腕剮過,裴曜鈞語帶嘲諷。
“行啊,出府能把自個兒弄得渾身是傷,差點連命都丟了,你倒還有力氣在這兒跟我犟嘴?挺有本事啊你!”
柳聞鶯不想與他多費口舌,她的屋子是不大,能輕而易舉看個全部。
但進來這么久,她都沒找到落落的影子。
顧不上腳踝的傷,柳聞鶯撐著床沿就想往下挪。
裴曜鈞眼疾手快,按住她肩膀。
“你都成這樣,還想去哪兒?腳不想要了?”
柳聞鶯被他擋著,心急如焚,“三爺,奴婢得去找落落,那么久沒見她,奴婢實在擔心。”
“落落落落!你就知道落落!”
裴曜鈞聲量拔高,帶著一股他自己也說不清的邪火。
“你看看你自己,脖子差點被人掐斷,腳也廢了,一身是傷。你先擔心擔心你自己行不行?旁的事,用不著你操心。”
“那不一樣!落落是我的女兒,她那么小,離了我……我怎么能不擔心?”
裴曜鈞無動于衷,俊臉寫滿不耐與煩躁。
柳聞鶯氣他阻攔自己,心底的話脫口而出,藏著幾分尖銳。
“若是三爺的親人突然不見,三爺還能像現在這樣泰然自若嗎?還能說出這樣輕飄飄的話嗎?”
話音落下,房間里驟然死寂。
裴曜鈞神色遽冷,薄唇倏地抿成一條線,眸色深得嚇人。
柳聞鶯突然后悔自己口不擇言,但她也是急得沒辦法。
他要借此罰她也好,做什么都好,都不能阻攔她要見落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