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賓客們紛紛上前道賀,無不夸贊幾句小少爺長得周正、有福氣。
廳內一派祥和景象。
時辰到,廳內的喧鬧才漸漸平息,周歲宴的禮儀開場。
到底是高門貴族,不似普通人家的抓周禮那般簡單,而是要經過一系列繁瑣流程。
先是裴定玄從老夫人手里交接過裴燁暄,抱去裴家祠堂。
裕國公站在祠堂門口,衣裝嚴肅,神色莊重。
祠堂內供奉著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層層疊疊,肅穆威儀。
裕國公作為家主親手焚香,恭敬三拜,而后啟開案上香爐,將三炷清香插入爐中。
裴定玄抱著兒子,在蒲團上跪下,朝著祖宗牌位,鄭重三叩首。
裴燁暄被父親按著小腦袋,也像模像樣地低了低頭。
拜祖畢,眾人移步回正廳。
抓周禮設在正廳中央。
地上鋪了極廣的紅毯,從廳門一直延伸到主位前,鮮艷奪目。
紅毯上依次擺放著數樣精致昂貴的小物件,琳瑯滿目。
左列文房,羊脂玉小硯、紫金貂毫、景泰藍筆架。
右陳武具,鎏金小弓、銀絲軟劍、犀角箭筒。
中央財寶:夜明珠、金元寶、珊瑚樹。
還有象征仕途的官印,象征健康的藥葫蘆,象征福氣的壽桃。
件件寸許,精工巧制,晃得人眼花。
與柳聞鶯為落落準備的那幾樣簡單樸素的抓周物件相比,形成天壤之別。
柳聞鶯站在廳側,心有波動,她不求落落大富大貴,小富即安就好。
抓周開始,溫靜舒將兒子放在紅毯盡頭,輕輕拍了拍他的小屁股。
“燁兒快去挑一樣喜歡的。”
小家伙站定,邁開肉乎乎的小短腿,大眼睛掃過滿地物件,似乎在認真挑選。
廳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著這個小小的人兒,會抓出怎樣的前程。
一步,兩步……
經過紫毫筆,沒停。
經過鎏金弓,沒看。
經過金元寶,沒理。
他就這樣,搖搖晃晃地穿過滿地的金玉珍玩,徑直朝紅毯另一端走去。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裴燁暄卻不管,他只盯著前方,小嘴抿得緊緊的。
終于,他走到了紅毯盡頭。
然后,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他伸出小手,一把抓住了……一截青色裙擺。
滿廳寂然,所有人都怔住了。
被抓住的柳聞鶯也僵在原地。
始作俑者小家伙還仰著小臉,沖她咧嘴笑,“奶娘……”
柳聞鶯慌忙蹲下身,想讓他放開,可裴燁暄卻攥得更緊,小嘴一扁,可憐兮兮地說:“奶娘,餓餓。”
廳內氣氛更加詭異。
堂堂國公府嫡長孫的抓周禮,不抓文房武具,不抓財寶珍玩,卻抓了個奶娘的裙角。
溫靜舒及時上前打圓場,“諸位見笑,想來是燁兒餓了。”
她話語得體,既解柳聞鶯的圍,也沒掃眾人的興。
上座的裴夫人臉色微沉,眉宇掠過不悅。
但她也拎得清,小孩子心性,餓了便顧不上其他,若是硬逼著,反倒失了喜慶的氛圍。
“聞鶯還不快帶燁兒下去吃東西,仔細別讓他哭了。”
“是,夫人。”柳聞鶯如蒙大赦,抱起裴燁暄,頂著滿院賓客的目光,快步往側廳走去。
到了側廳,柳聞鶯在椅子上坐下,解開衣襟清理好,將裴燁暄抱到懷里。
小家伙立刻含住,大口吮吸。
柳聞鶯低頭,心情復雜難言,“小主子,你差點害死我了……”
可裴燁暄哪里聽得懂這些,只閉著眼,專心地吃奶。
柳聞鶯嘆氣,回想方才,一個奶娘竟被嫡長孫如此依賴,在講究尊卑規矩的公府里,簡直是僭越。
往好了說,是她照顧得好,哥兒離不得她。
往壞了說,便是她居心叵測,刻意籠絡小主子,攀附高枝。
無論哪種,對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她不能出事。
她還得活著,把女兒養大。
裴燁暄吃飽了,松開小嘴,打了個小小的奶嗝,在她懷里蹭了蹭。
柳聞鶯輕輕拍著他的背,將他抱穩,然后整理好衣襟,站起身。
抓周禮的時辰耽擱不得,她該回去了。
柳聞鶯剛推開側廳的門,迎面撞上一道高大身影。
裴定玄不知何時已候在門外,面色平靜,“把燁兒交給我。”
柳聞鶯依言照做,這是連小主子都不讓她碰了?
裴定玄接過兒子,淡聲道:“你先在側廳等著,哪兒都別去。”
“是。”柳聞鶯心往下沉。
重新回到寂靜側廳,柳聞鶯站在原地,脊背發涼。
大爺讓她待著不出去,是不是怕她再出去惹事?
方才抓周禮上小主子的行為不是她能控制的,但旁人也會這么認為嗎?
國公爺與夫人會怎么想?老夫人會怎么想?
越想,心頭越涼。
正惶然間,側廳門又被推開。
進來的是趙奶娘。
她今日也穿了身新衣裳,棗紅色的襦裙,發髻梳得油光水滑,插了根銀簪,臉上抹了脂粉。
但那雙三角眼里卻閃著幸災樂禍,毫不掩飾。
“哎喲喲,我當是誰呢,來是咱們柳奶娘呀。”
柳聞鶯垂眼,不接話。
趙奶娘卻不依不饒,湊近了些,“想著聘期快到了,就要出風頭讓主家留下?嘖嘖嘖,真是好算計。”
“不過啊,我勸你別高興得太早,這府里啊最講究規矩。你今日這般出風頭,怕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咯!”
門扉又動了。
這回進來的是翠華。
她方才一直在正廳幫忙,此刻匆匆趕來,一進門便聽見趙奶娘那番刻薄話。
翠華眉頭一皺,上前將柳聞鶯擋在身后。
“趙奶娘,今兒是大喜日子,你少說兩句吧。柳妹子也是盡心照顧小主子,何來出風頭一說?”
趙奶娘被嗆了一句,瞪眼道:“你懂什么!我這是好心提醒她,別到時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趙奶娘,這話也是能亂說的?若讓主子見,你怕是也不好交代吧?”
提到主子,趙奶娘臉色變了變,終究沒敢再放肆,扭著腰出去了。
側廳里只剩下柳聞鶯與翠華。
翠華轉身,拍著柳聞鶯的肩安慰。
“你別聽她胡說,她就是嫉妒你得了小主子青眼。今日是大喜日子,國公爺和夫人不會在這種時候責罰下人的。”
柳聞鶯心頭被溫暖,可她心里清楚,今天不會被責罰,不代表往后就沒事了。
主家若是真要計較起來,有的是辦法算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