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啊就是嘴甜。”溫靜舒被她夸得眉眼彎彎,眼中欣賞之色愈濃。
她確實極喜歡這個奶娘,性子沉靜穩重,行事妥帖周全,對燁兒更是盡心盡力,一片赤誠。
這樣知進退、懂本分又真心實意的人,在這深宅里并不多見。
個念頭在她心中轉了轉,便柔聲道:“落落畢竟是孩子,身子骨弱,你住的地方有偏,冬日里難免陰冷。
往后不忙的時候,你可以帶落落來我這里。”
側屋炭火燒得足,比柳聞鶯的屋子要暖和許多。
柳聞鶯不敢相信,遲疑著,“夫人……這合適嗎?”
“有什么不合適的?燁兒也一日日大了,總困在屋里由丫鬟嬤嬤們圍著,少了些活潑氣。讓他多和落落這樣的同齡人接觸接觸,也是好的?!?/p>
話已至此,柳聞鶯再推辭便是矯情不識抬舉了。
“多謝夫人體恤!奴婢代落落一起謝過夫人,只是落落病未痊愈,等她徹底好了,奴婢再帶她過來,免得過了病氣給小主子。”
溫靜舒莞爾,“不急在一時?!?/p>
年關將近,臘月的風雖寒冽,卻掩不住廊廡下漸次掛起的紅綢燈籠透出的暖光。
裕國公府今日一早,便迎來車馬聲。
原是裴家遠在江南的旁支,裴承翰的夫人梁氏拖家帶口,專程趕赴京城。
一來是年末依禮謁見宗族尊長,二來也是為著家里子弟明年春闈之事,提前拜會打點。
除了裴承翰其人因公務繁忙沒有來,其余的都來了。
如此場合,自然需主母親自坐鎮。
裴夫人今日穿了身赭色錦緞褙子,頭發梳得齊整,戴了全套的點翠頭面。
溫靜舒身為長房嫡媳,端坐在裴夫人下首左側,溫婉沉靜。
二夫人林知瑤亦盛裝打扮,坐在溫靜舒對面,嬌嬌柔柔笑著。
梁氏被請上座,喝了口茶,掃過廳內眾人,笑著問道:“怎地不見四娘子?前次來信,還聽說她身子有些欠安,如今可大好了?”
四娘子便是裴容悅,府里排行最末的妹妹,也是裴夫人唯一的女兒。
裴夫人語氣寵溺,“這孩子打小身子就弱,前幾日受了點寒,雖已無大礙,但近來天寒地凍的,風一吹就容易反復,便讓她在暖閣歇著,今兒就不來了?!?/p>
梁氏連連點頭,笑著附和:“還是弟媳疼孩子,女孩子家身子金貴,是該仔細養護著?!?/p>
兩人又絮絮叨叨說了些話,只是看似家常的敘話里,隱隱透著一股較量。
梁氏說起江南今年絲價大漲,自家織坊生意如何紅火,又裝作無意提及家中子弟明年科舉,希望主家能幫忙疏通關系。
裴夫人端著茶盞,用碗蓋輕輕撇著浮沫,聽得神色淡然,不緊不慢。
“江南富庶,生意興隆是好事。至于京中人事嘛,定玄在刑部,向來只問律例章程,外間那些迎來送往、人情托請,他一概是不理的。
而澤鈺(二爺)在吏部,更要避嫌。咱們這樣的人家,什么都有了,安穩守成最是要緊,大嫂你說是嗎?”
梁氏臉上熱絡的笑容僵住,“自然……是的。”
說來說去就是嫌棄他們唄!拿什么家族做擋箭牌?
她落了下風便索性住了口,看向奶娘懷里的襁褓,岔開話頭。
“喲,這定是燁哥兒吧?快抱過來讓我瞧瞧,早就聽說弟媳得了金孫,今日可算見著了?!?/p>
柳聞鶯看了一眼大夫人,得到大夫人允許后,方將小主子交給梁氏抱著。
梁氏不是蠢人,深知同氣連枝的道理,再如何暗中較勁,也不能真的撕破表面臉皮。
她抱著裴燁暄,順勢轉了神色,換上一副慈愛的模樣。
“悄悄這小模樣,這眉眼,俊得很呢!”
梁氏嘴里嘖嘖稱贊,眼里真真切切流露出羨慕。
裴家這一支,裴定玄是嫡長,仕途順遂,如今又得了這般健康可愛的嫡子,眼看是前程似錦,門楣光耀。
反觀自家,雖有些許資財,子弟中卻尚無特別出色的,如何能不眼熱?
裴夫人聽著話兒比喝了蜜還舒心,“小孩子家,莫要夸太過?!?/p>
她口中謙辭,語氣里的得意卻掩不住,“不過,燁哥兒這孩子,確是省心,也是他娘親,還有他二嬸,照料得精心。”
得了婆母明明白白的夸贊,溫靜舒連忙屈膝,“母親過譽了,照料夫君和孩子本就是兒媳的本分,多虧母親平日里指點,兒媳才能做得周全?!?/p>
林知瑤也跟著欠身,“長嫂打理內院更為辛苦,兒媳不過是搭把手?!?/p>
兩人一唱一和,謙遜得體,更顯出主母治家有方,裴家妯娌和睦。
梁氏聽著看著,心中那點羨慕化作實質的酸水。
瞧瞧人家這婆媳,這妯娌,伶俐會說話,將場面圓得滴水不漏。
再想想自家后宅那些雞毛蒜皮、明爭暗斗,頓覺索然無味。
真是眼紅。
“弟媳真是好福氣??!”梁氏酸溜溜的,“長子有為,孫兒康健,媳婦們又都是這般賢惠懂事,這般齊全的福分,真是羨煞旁人!”
裴夫人聽得心中更是暢快無比,通體舒坦,“都是一家人齊心罷了?!?/p>
主子們嘮家常熱鬧,柳聞鶯卻不敢放輕松。
這位新來的夫人,指甲涂著艷紅丹蔻,打磨尖銳,一個不留神就怕劃傷裴燁暄細嫩的肌膚。
若小主子有個什么差池,不會罰主子,只會罰奴才。
首當其沖的,必是她這個奶娘。
柳聞鶯垂首斂目,姿態謙卑,但無時無刻不關注著裴燁暄。
時間在緊繃中緩慢流逝,溫靜舒將她召來吩咐。
“這時辰燁兒該用些輔食了,你去小廚房將備好的山藥泥取來,照顧孩子你最精細,別人我不放心?!?/p>
主子吩咐在上,柳聞鶯不得不遵從。
小廚房離得不遠,廚上的婆子早已將燉得爛爛的山藥泥備在暖盅里。
柳聞鶯仔細檢查了溫度,又拿軟巾裹好盅子,不敢有絲毫耽擱,一路急行回去。
剛到和春堂院門口,就聽見里面傳來驚呼聲。
不過半盞茶,就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