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啊,小李。”
周老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感,“省城不是慶州。慶州是一張白紙,好畫最新最美的圖畫。省城是一幅已經成型的、復雜的巨作,牽一發而動全身。
這里產業門類多,利益主體多,歷史包袱也重。動哪里,怎么動,都要慎之又慎。要考慮穩定,考慮大局,考慮方方面面的承受力。”
他抬眼看向李默,眼神溫和卻深邃:“我聽說你最近調研很勤快,這是好事。多聽聽,多看看,特別是多聽聽那些在省城扎根幾十年、熟悉情況的老同志、老企業的意見。
發展是硬道理,但穩定壓倒一切。有時候,步子慢一點,穩一點,不是為了保守,恰恰是為了更好地前進,為了不引發不必要的震蕩,不影響全省一盤棋的大局。”
句句在理,句句都是高大上的原則——“穩定”“大局”“承受力”“全省一盤棋”。
但組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堵無形的墻,一種溫和而強大的壓制:省城情況復雜,不要亂動;要尊重歷史形成的格局;動作大了,影響了穩定,就是不顧大局。
李默恭敬地聽著,不時點頭,然后誠懇地說:“周老的教誨非常深刻,我一定牢記。穩定和發展確實要統籌好。
我理解省城的復雜性,所以更要深入調研,找到既能激發活力、又能確保穩定的平衡點。特別是對于一些阻礙發展的頑瘴痼疾,可能也需要在保持大局穩定的前提下,用合適的方式逐步化解。畢竟,不發展、不升級,長期看可能才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他既接受了“穩定”的提法,又悄悄置換了內涵,將“發展”和“化解頑疾”也納入了“穩定”的長期范疇,柔中帶剛。
周老呵呵笑了兩聲,未置可否,轉而聊起了省城的歷史典故和風土人情,不再深入談論具體工作。
臨走時,他拍拍李默的肩膀:“年輕人,有想法是好的。省城這副擔子不輕,好好挑。有什么需要我這老骨頭提供情況的,隨時來坐。”
拜訪在表面的融洽中結束。
但李默清楚,這是一次不露鋒芒的交鋒。
周老代表的那股傳統而強大的力量,已經向他清晰地劃出了界限:省城有省城的“規矩”,破壞規矩,就是不顧“大局”。
這只老狐貍,用最正確的語言,構筑了最柔軟的防線。
就在李默拜會周老后不久,一個他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的人,通過私人渠道聯系了他——王氏集團國際公司負責人,楊絮。
這次會面沒有安排在市政府,也沒有在公開場所,而是在省城一家頗具格調的私人畫廊的貴賓室里。
楊絮一身簡約的藏青色連衣裙,正在欣賞一幅當代水墨畫。
見到李默,她轉身微笑,目光在李默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隨即恢復了慣有的沉靜與通透。
“李市長,履新月余,感覺如何?省城的海水,比慶州涼吧?”楊絮示意李默坐下,親手斟茶。茶是頂級的金駿眉,香氣馥郁。
“水深浪急,正在適應。多謝楊總關心。”
李默保持著禮貌的警惕。
楊絮與張家的密切關系,以及她對自己那種莫名的欣賞,他并非不知。
張家對他有恩,張勝昔更是摯友。
但楊絮身處的位置和擁有的能量,讓他不得不時刻提醒自己保持距離。
“適應是智慧,但也不能總被動適應。”
楊絮將茶杯推過來,語氣平和,“我知道你最近在密集調研,也大概能猜到你會遇到什么。省城的產業格局,沉疴已久,利益板結,又有‘海外系’那種力量在暗中滲透布局。你想破局,光靠調研和內部調整,很難。”
她頓了頓,直視李默:“我今天來,不是以王氏集團代表的身份,至少不完全是。更多是受人之托,也是……基于我個人的一點看法。”
“受人之托?”
李默心念微動。
“張元慶很關心你。勝昔前幾天跟我通話,也提到你。他們知道你現在的處境。”
楊絮的語氣里難得地帶上一絲近乎長輩的溫和,“張家雖然不直接插手安北事務,但也不愿看到你孤軍奮戰。當然,他們尊重你的原則,不會做任何逾越的事。”
楊絮提到張元慶的時候,直呼其名。
不過卻不顯得生疏,反而是同輩好友的那種稱呼。
李默心頭一暖,張家這份情誼,他始終銘記。
“至于我個人的看法。”
楊絮繼續說道,“我很欣賞你在慶州展現出的定力和格局。省城這一局,關系到的不只是一城一地,更是某種產業路線的風向。我認為,你需要一些……更現代化的工具和外部助力,來打破僵局。”
她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調出一份精美的商業計劃書概要。
“這是一家叫‘智云聯創’的公司,專注于產業數字化平臺和供應鏈金融科技解決方案。它的技術團隊有一部分來自王氏投資的海外實驗室,但運營主體和核心數據服務器都在國內,完全合規。更重要的是,它的創始人團隊,理念很正,目標是真正賦能制造業,而不是控制。”
她將平板轉向李默:“他們可以為你提供兩樣急需的‘武器’:第一,一個真正中立的、技術領先的產業數據分析和協同平臺,幫你摸清省城產業鏈的真實家底和堵點,實現政府精準施策、企業高效對接。
第二,一套基于真實貿易背景、能穿透多層信用壁壘的供應鏈金融服務系統,可以定向、低息地滋潤那些有技術但缺資金的優質中小民營企業,打破某些傳統金融機構或‘關系戶’的壟斷。”
計劃書做得非常專業,解決方案直指李默調研中發現的“信息孤島”和“融資壁壘”痛點。
而且,楊絮特意強調了“中立”“合規”“賦能”和“打破壟斷”,每一句都似乎說在了李默的心坎上。
“這家公司,王氏只是財務投資者之一,不干預運營。我引薦給你,是因為我認為它的能力確實能幫到你,幫你更快地建立威信、打開局面。”
楊絮的聲音很誠懇,“你可以把它看作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用來解剖和治理省城產業肌體的‘病灶’。至于如何使用這把刀,決定權完全在你。”
誘惑巨大。
這幾乎是一份雪中送炭的厚禮,而且包裝得無可挑剔,理由充分,姿態低調。
如果李默接受,他能在短時間內獲得強大的數據支持和金融工具,快速切入省城產業治理的核心。
然而,李默心中的警報卻拉到了最高。
不是因為他懷疑楊絮此刻的誠意,而是因為他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結構性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