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話以后,仲離又覺得自已實在很卑劣可笑。
那些家衛們說過,當初陸江兩家退婚,實是無奈之舉。
方才小姐分明醉酒昏沉,卻在聽見陸大人的聲音時,立刻醒了,陸大人也第一時間來接她。
可見他們二人,情投意合。
他是什么身份?
不過一個護衛罷了。
焉能跟陸大人爭搶?
便是爭了,小姐也不會喜歡他。
還沒失憶時,他是天樞衛的統領,做事雷厲風行,所有的主動權都掌握在自已手里。
而如今從河洛行至江南,這一路他都只能在背后默默看著,這樣與江明棠接觸的機會,太難得了。
所以即便早就意識到自已與江明棠之間,沒有任何可能,仲離卻還是本能地不愿意放手。
再者,他只是面對江明棠時會覺得自卑,在旁人面前,可從來不會覺得低人一等。
哪怕這個人是欽差,他也不會低頭。
于是仲離將背上的人護得更穩了,聲音微沉。
“小姐既然將安危交付于屬下,我便不能假手于人,這是我份內之事,還請陸大人諒解。”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陸淮川臉上,不見絲毫波瀾與退讓。
仲離承認,他說這話確實是有意在挑釁陸淮川。
然而陸淮川看了他一會兒,雙手微頓,而后不著痕跡地收回,撫了撫衣袖上的褶皺,依舊是那番清淡如水的模樣。
他側開身體,讓出條路,沖仲離微微頷首:“那就勞煩你了,務必穩妥些。”
仲離未曾應聲,抬步往里走去。
陸淮川并沒有就此離開,他吩咐身旁小廝:“去打盆溫水來,再備碗醒酒湯,多加一勺蜜漿。”
他記得明棠不喜歡酸飲。
“是。”
而后陸淮川緊跟了上去,行在仲離后頭,視線緊緊落在趴伏于他背部,昏沉睡去的人兒身上。
暗夜里,兩個人的腳步都十分輕緩。
察覺到身后的目光,仲離只覺得芒刺在背,愈發不舒服,酸楚之意在心中翻涌奔騰。
他其實很想止住腳步,讓陸淮川離遠些,畢竟男女授受不親。
此時乃是夜間,他跟著他們來西苑,意欲何為?
但他又沒資格說這話,于是只能隱忍。
江明棠這次來江南,只帶了江貴與仲離他們這些家衛,并未帶自家的婢女,是由柳令貞安排丫鬟伺候的。
見仲離將主子背到了居室門口,兩個丫鬟上前將人小心攙扶,進了內室。
按理來說,有她們照顧,仲離與陸淮川都該退去才是。
然而兩個男人自發守在了門口,誰也沒有走的意思。
仲離眼眸微沉,漠然地看著陸淮川,后者只筆直站在原地,望著居室里正對著他的那盞燈火,一動不動。
其實陸淮川很想進去照顧她。
可他不能進去。
不允而入,有違禮法。
他須得為明棠考慮。
況且,他還覺得有些不真實。
當初退婚之事,就像是扎在心里最柔軟地方的一根刺,多少個日夜,折磨得陸淮川不能安枕,永遠沒法勸服自已放下。
到了今日,他仍在夢中念念不忘。
有時候他也不由想,自已真是命途坎坷。
從記事起便失了母親,在長輩的不喜中,蜷縮在侯府一角,小心翼翼長大。
好不容易有件順心的事,能與心愛之人定親,卻又在轉瞬間迎來厄難,不得不放棄她。
陸淮川也會心生怨懟,恨蒼天對他實在刻薄。
可轉瞬想到明棠,他又心存感激與慶幸。
至少他遇見了她,曾與她有過一段美好回憶。
這就足夠了。
陸淮川知道,當初雙親怕他想不開,其實有在暗地里給他張羅新的婚事,只是怕戳到他的傷心處,沒敢明著提。
來江南治水的時候,他想好了。
若他做出政績,手中有了些許籌碼,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告訴父母,自已不打算再娶親了。
往后余生,他遠遠地看著明棠就好。
只是陸淮川沒想到,她也來了江南。
重逢的那一刻,他竟由衷覺得老天對他也不是那么壞,還是有些憐憫在的。
起碼現在那個人,離他不過一室之隔。
其實在官場歷練過的陸淮川,一眼就看出江氏的那個家衛,不但對江明棠有心,還對他有隱隱敵意。
但他顧不上去計較什么,只想把滿腔心思,都放在那一個人身上。
因此在仲離忽然開口,說出那句“陸大人是否該回去了”的時候,陸淮川只是報以一笑。
“我想在這守著她。”
及至小廝端來了溫水,又送上醒酒湯,他才輕叩了叩門框,將里面的丫鬟喚出來。
為防夏日炎熱,酒烈傷身,明早醒來后頭疼,陸淮川仔細囑咐她們先用溫水,替江明棠擦拭身體,也好緩解燥熱,而后再喂她服醒酒湯。
“西側陰涼,夜間偶有輕風,就寢時記得關好門窗,為防悶著,只給她蓋薄被便可……”
仲離從旁聽著,一聲不吭,只背過身去站著。
月光灑在他臉上,形成忽明忽暗的晦影。
仲離原本的性格就很冷漠,失憶后更是如此。
哪怕是家衛們組團排擠他,他也像是毫無所覺似的,照樣做好自已的事,根本不在意旁人,自然也談不上喜惡。
但是眼下,他心中卻有了個念頭。
那就是,他非常討厭陸淮川。
正當這個想法在仲離心中越來越清晰之際,服侍江明棠的丫鬟忽地從里間走出。
他下意識轉過身來,便聽到她說:“陸大人,小姐服了醒酒湯后說要見您,讓奴婢來請您進去。”
說著,丫鬟看向仲離:“長留,小姐還說了,讓你回去歇息。”
聞言,仲離眼眸驟沉,看向陸淮川的眼神如同刀鋒般銳利,若是能化作實物,他已然人頭落地。
他心中煩的不得了,卻又知道那是江明棠的命令,只能慢吞吞應了聲是,然后走一步停一步,時不時回頭看著居室。
最后不遠處的園道上停下,再也挪動不了腳步,只死死地盯著窗中透出的些微燭光,任由心潮翻涌,化作無邊苦海。
江明棠先前飲的確實是烈酒,但她絲毫沒察覺出來,還覺得跟果酒一般清甜,就多喝了兩杯,離開酒樓時也并非偽裝,而是真的有些醉了。
但百億補貼在她心中的分量,實在是太重了,潛意識里便做出了讓六個億來背她的事。
如今喝了醒酒湯,她腦中恢復些許神智,得知陸淮川竟還沒走,就差人把他叫了進來。
看著進門后站在不遠處的人,江明棠眼眸朦朧的坐在榻上,朝他招了招手:“淮川哥哥,你過來。”
陸淮川猶豫了一下,往前進了幾步:“怎么了?”
她卻仍舊不滿,又讓他上前數回,直至最后伸手把他拽得坐在榻邊。
看著面紅耳赤,整個人都萬分拘謹的陸淮川,江明棠忽然笑了,伸出手去撫摸他的臉,十分心滿意足。
她的五個億長得越來越好看了。
曾幾何時,他還是詩書里走出來的端方君子,潤雅如玉,卻不諳世事。
如今歷經退婚,又在江南官場打磨一番后,他成了風霜雨雪打磨過的青竹。
看起來依然溫和,但多了沉穩與堅韌,變得更加成熟了。
就好像現在,他雖然還是那個被她摸一下臉都會害羞的人,卻敢直視她了。
那雙澄澈的眼睛里映著她的倒影,透出無限溫柔。
江明棠忽然覺得,他在勾引她。
雖然他本人或許沒這個意思,但……
不管了。
她覺得是,那就是!
江明棠畢竟是個女人吶。
酒醉后面對此等美色,焉能不心動?
于是她輕喃出聲:“淮川哥哥……”
陸淮川應了一聲,湊近了些,語氣里帶了些關切:“頭疼了?”
江明棠搖了搖頭,指尖慢慢從臉頰挪到唇邊。
在陸淮川帶了些疑惑的目光中,她毫不猶豫地傾身過去,覆唇于上,落下重吻。
感受到唇上的溫熱,陸淮川整個人都僵硬了,大腦一片空白,眸中驚濤駭浪。
正當他不知作何反應時,忽地覺得胸口一涼,而后便是溫熱的觸感。
倉皇間他垂眸看去,這才發現江明棠不知何時,竟無比熟練地解開了他的腰帶與交領,將手探入其中,正在輕撫他的胸膛。
霎時間,陸淮川整個人呼吸都快凝固了,只覺得渾身都熱了起來,頭腦昏沉。
禮教與情欲,在他的腦海中打得不可開交。
他、他該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