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楚的夏季總是悶熱,蟲鳴聲也格外吵鬧。
不過到了夜里,暑氣褪得干凈,一切就變得清涼祥和起來。
天邊星子寥落兩三點,晚風掠過云府后院的池荷,帶著淡淡香氣。
身量挺拔勻稱,寬肩窄腰的青年,緩步走在青石路上,濃密如鴉羽般的墨發用玉簪束起,露出膚色勻白,五官精致得堪稱漂亮的臉龐。
內院管事提著燈籠跟在旁邊,領先半步,為他照明。
他的聲音聽起來溫潤非常,如玉石輕擊。
“這幾日實在太熱,底下人當差辛苦,吩咐廚房多備些解暑湯,月底每個人多加兩倍賞銀。”
“是。”
管事點頭應下的同時,偷偷瞟了眼身側的青年。
這就是他們云氏的家主,云驚羨。
明明是剛剛才忙完一整天的朝政,可他身上瞧不出一絲一毫的倦怠。
反而依舊光彩照人,還不忘吩咐給下仆們備解暑湯,處處為旁人著想。
常言道君子端方,誠不欺也。
怪不得最后,老家主選中他作為繼承人。
“田伯,你在想什么?”
被這一聲輕喚給驚醒,管事才發現自已居然在家主面前走了神,慌忙賠罪。
云驚羨依舊是那副清潤如玉的模樣。
“無妨,又不是什么大事。”
頓了頓,他將自已方才的問題又重復了一遍。
“周叔可曾來信,說什么時候歸來?”
田伯恭敬開口:“府中暫且還不曾收到管家的信件,料想還需要一段時間。”
聞言,云驚羨的臉上有些無奈。
“想也知道定是觀瀾在鬧脾氣,跟我們計較舊事,不愿意回家。”
“也不知曉他什么時候,才能懂事些。”
田伯見他眉宇間帶了些愁色,不由開解道:
“家主,小公子畢竟離家多年,一時還無法接受咱們的好意,等周管家好好開導一番后,他自然能想開,跟著他回來的。”
云驚羨輕嘆口氣:“但愿吧。”
二人不再言語,繼續往前穿過垂花門廊,繞過影壁,走向內院書房。
院里的梔子花開得正盛,濃郁的香氣隨著夏夜晚風撲鼻而來,熏得令人頭腦都有些昏沉。
云驚羨在房門前頓足:“田伯,你回去早些休息吧,今夜不用值守了。”
雖然他發了話,可田伯卻不愿意走。
家主這幾日為朝事忙得不可開交,夏夜又睡得不好,看著清瘦了許多。
自已在外頭守著隨時聽喚,再用熏籠除一除蚊蟲,也好讓他睡得安穩些。
見他不愿退下,云驚羨似是有些無奈,卻也沒再多言,伸手推開了書房的大門。
發出的吱呀輕響,在這靜夜里格外清晰,隨著門縫打開,書房里的陳設一一映入眼簾:
三折梨木屏風,名家山水畫卷,檀木書案,以及懸在正中間的……
尸體們。
田伯臉上呵呵的笑,與他的整個軀體一起僵在了原地。
他的瞳孔中清晰地映著,那幾個倒吊在房梁上,腰間掛著云府玉令的暗探,手里的燈哐當落地。
其中紅燭滾落,卻沒有熄滅,反而是將地上的殷紅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從幾具尸體割開的喉口中,涌出來的血,已經將下方的毯子,還有旁側的小榻都徹底染紅。
空氣一片死寂,整個書房好似變作了煉獄。
只有血滴落的聲音,格外清晰。
唯一干凈的桌案邊,坐了一個如同鬼魅般的幽影。
反應過來后,田伯的臉色蒼白如紙,不由倒抽一口冷氣:“家主,這……”
燭火將云驚羨的側臉,映出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的眼中沒有絲毫驚怒,恐懼,疑惑著是厭惡,反而透著深不見底的平靜。
甚至于連嘴角一貫溫潤如玉的笑,都沒有落下。
盯著那些尸體看了一會兒后,他眸底似乎劃過些許惋惜與遺憾,聲音一如既往的溫雅。
“田伯,去叫幾個護衛來,把這里收拾干凈,動靜小些,別驚動了府里其他人。”
“是。”
田伯慘白著臉離開,臨走前還不忘看一眼那案前的灰衣人。
他認得出來,這是定淵樓的天樞衛者。
這說明今夜之事,與那位國師大人脫不開關系。
看著田伯猶疑不定地走遠,云驚羨微微一笑。
“府上下人沒見過什么世面,讓衛者見笑了。”
說這話時,他瞥了一眼那幾具尸體,頗有些贊賞地開口。
“閣下的刀口割得真不錯,但若是能再細小些就好了,這樣血跡不會浸透書房,也不至于要我找好幾個人清理。”
灰衣的天樞衛者緩緩開口:“國師命屬下帶幾句話給云家主。”
云驚羨頷首:“洗耳恭聽。”
“大人說,你若是再派人窺視他的行蹤,那么下一次掛在房梁上的就會是云氏全族。”
衛者聲音嘶啞:“還有,待北境戰局結束,與東越締結邦交時,大人會代表西楚親自出使東越,就不必麻煩云家主跑這趟了。”
“原來如此。”
云驚羨點了點頭:“我知曉了,勞煩衛者也替我帶幾句話給國師大人。”
“出使東越的使團,是由陛下與內閣共同議定,國師無權干涉,而且屆時我的名字,一定會出現在名單上。”
云驚羨唇角的笑意微微擴大:“此去路途遙遠,還望國師不要在半道上為難于我。”
伴隨著天樞衛者離去的腳步,以及田伯與幾個護衛清理書房的動靜越來越小,約莫大半個時辰后,暗夜再度恢復了沉寂。
今夜的書房肯定是沒法再處理公務了,云驚羨回了自已住處。
站在窗邊,看著高懸在空的那輪銀月,他臉上的溫潤淺笑如同被抹去了般,消失得一干二凈。
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殘忍的平和與漠然。
許久以后他坐在了桌案邊,抽出一本名冊來,用如玉般的指節提筆,在上面圈了五處地方,輕輕呢喃細語。
“禮尚往來才是君子之道,對吧。”
兩日以后,西楚朝堂上爆發出一件貪腐大案。
有五位官員涉事其中,皇帝盛怒之下,判處他們剮刑。
朝臣們為此戰戰兢兢時,也不免去看國師謝無妄的反應。
因為那五位官員,皆出于定淵樓。
然而令眾臣失望的是,國師并沒有為這五位官員跟皇帝叫板。
他只是在出使東越的使團名單中,添上了自已的名字,就緩步下朝。
只是隔天,云氏因強占民田、賣官鬻爵、以及屯養私衛之事,驟然站到了風口浪尖……
西楚風云跌宕,政局起伏之際,東越境內卻是一片祥和。
除卻整改濟善學堂的事之外,江明棠這兩日最憂心的,就是秦照野的生辰了。
不過好在如今,她已經想到要送他什么禮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