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梟的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燒紅的烙鐵,瞬間激起了刺耳的嗤響和翻滾的蒸汽。
謝無音聽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極其不自量力的笑話。
在她經營多年、盤根錯節的T國,尤其是在這屬于她隱秘的地下錢莊里,竟然有人敢如此赤裸裸、不加掩飾地向她索要一個人,甚至還帶著“動刀”的威脅意味?
一個從港城來的、即便在北城和南洋有絕對勢力的人,居然敢在她面前這般囂張?
她輕輕嗤笑一聲,那笑聲依舊悅耳,卻像是冰層下的暗流,透著刺骨的寒意。
她將燃盡的煙蒂優雅地摁熄,抬起那雙保養得宜、此刻卻寒光四射的眼睛,看向陸承梟,語氣依舊保持著那份刻意維持的平淡溫婉,但字里行間已帶上了不容錯辨的冷意和譏誚:“陸先生……你這是在威脅我?”
陸承梟迎著她的目光,身體放松地靠在沙發背上,指間的雪茄散發出穩定而醇厚的煙霧。他沒有否認,甚至微微頷首,語氣平靜得近乎陳述事實:“夫人若是這么認為,也可以。”
“呵,”謝無音低笑一聲,眼神里一閃而過的陰狠如同毒蛇吐信,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她微微傾身,語氣依舊柔和,卻帶著千斤重壓,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釘子:
“陸先生,你是不是覺得,在港城、在北城呼風喚雨慣了,到了T國,也可以隨心所欲?你是不是以為,跟阮文成有幾分交情,跟馬將軍表面客套幾句,就可以在這里……肆無忌憚地說話,甚至威脅到我謝無音頭上?”
她頓了頓,紅唇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笑意,清晰而緩慢地說道:“我告訴你,在T國,還沒有人敢這樣威脅我。過去沒有,現在……你陸承梟,也不行。”
這番話,軟中帶硬,既有地域性的強勢宣告,也有對她自身地位和掌控力的絕對自信。她在提醒陸承梟,這里是她的主場,他那些外在的光環和關系,在這里需要重新掂量。
陸承梟聽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卻又透著骨子里的狂妄和篤定。
他淡淡一笑,笑意卻未曾真正抵達眼底,那里面只有一片冰冷的銳利。
“巧了,”他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而清晰,“我這個人,沒什么特別的愛好,就是喜歡……做別人認為‘不行’的事情。越是別人覺得不可能、做不到、不該做的,我越是想試試看。”
他目光如炬,鎖定謝無音,“夫人若是不信,大可以拭目以待,好好看看。”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不過,在這之前,我耐心有限。先把喬念,交出來。”
是的,他要一個一個收拾。陸承修已經如同一只被打斷脊梁的狗,癱在他的囚籠里,等待最終的處置。
下一個,就是喬念。
這個女人,如同附骨之疽,幾次三番興風作浪,作妖,觸碰了他的底線。
她不是謝無音的核心,卻是他必須親手拔除的一根毒刺。既然喬念是他陸承梟招惹的女人,那就由他親自解決。
謝無音看著陸承梟那副篤定到近乎狂妄的姿態,心中怒意翻騰,但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重新靠回椅背,優雅地交疊起雙腿,臉上露出一個近乎嘲諷的輕笑:“喬念?呵呵……陸先生怕是找錯人了。她可不是我的人,我憑什么把她交給你?她不過是白奕川手下一顆還算有點用處的棋子罷了,你要人,該去找白奕川要。”
她說的是事實。喬念確實不是她直接豢養的手下,更多是通過白奕川進行聯系和利用。
她此刻撇清關系,既是事實,也是一種試探和推諉——想看看陸承梟對白奕川的態度,也想看看他是否真的會為了喬念這樣一個小角色大動干戈。
——
與此同時,另一處莊園內,氣氛卻彌漫著一種淡淡的憂郁和無奈。
段知芮從陸承梟的莊園回來,剛踏進客廳,就看見她肆哥段暝肆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正煩躁地在寬敞的客廳里來回踱步。
一見到她,段暝肆立刻停下腳步,幾個大步跨到她面前,那雙總是帶著斯文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擔憂和急切,聲音都帶著一絲緊繃:
“知芮!怎么樣?見到黎黎了嗎?她……她還好嗎?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受到驚嚇?精神好不好?”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砸得段知芮有些頭暈。
她看著自家肆哥這副失魂落魄、滿心滿眼只有藍黎的樣子,心中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一方面,她為哥哥的癡情和擔憂感到心疼;另一方面,想到陸承梟對藍黎那種密不透風、運籌帷幄的保護,她又覺得自家肆哥這份深沉顯得格外多余,甚至……有些可憐。
她輕輕拍了拍段暝肆手,示意他放松,然后拉著他到沙發坐下,語氣盡量輕松安撫:“肆哥,你別急,先坐下。黎黎她很好,真的,一點事都沒有。我去的時候她剛吃完早餐,在院子里曬太陽呢,氣色紅潤,精神也很好,還跟我說笑呢。”
段暝肆緊緊盯著妹妹的眼睛,似乎想從中確認她有沒有撒謊:“真的嗎?她真的很好?你沒騙我?”
“真的很好,沒騙你。”段知芮用力點頭,語氣肯定,“我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沒事。陸承梟把她保護得很好,從始至終她都沒真正涉險。”
聽到藍黎很好,段暝肆一直緊繃到極致的神經才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松開了一些。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身體微微向后靠在沙發背上,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那里面是長久擔憂后驟然放松帶來的疲憊和一絲揮之不去的落寞。
“她沒事就好……沒事就好……”他低聲喃喃,像是在說服自已。
段知芮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不忍,但還是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雖然很扎心,但是她不想看她肆哥守著一段無望的感情。
“肆哥,我知道你愛黎黎,真的很愛。可是……你也看到了,黎黎現在真的過得很好,很幸福。陸承梟雖然有時候手段讓人討厭,但他對黎黎的心,確實沒得說。而且,黎黎……她心里是愛陸承梟,她馬上就要當媽媽了……”
最后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段暝肆勉強維持的平靜。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眼神瞬間黯淡下去,仿佛所有的光都被抽走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低下了頭,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