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書房內,康熙正看著曹寅的密折。
曹寅想歷練曹颙,欲將他送到南書房,陪伴在自己身邊。康熙將密折遞給一旁隨侍的四貝勒,“你可記得曹寅的兒子?”
四貝勒看完,不動聲色地將密折放了回去,“南巡時,父皇對他很是贊賞。”
康熙點了點頭,“那孩子見識不凡,仔細栽培,堪任江寧織造。”
“南書房行走不易,需得沉穩干練之人方可勝任。曹颙自小長在民間,行事總歸欠缺,兒臣怕他會辜負父皇的信賴。”
康熙搖了搖頭,“那曹颙與宮裁感情甚篤,宮裁被富察劫走的消息沸沸揚揚,他沉著冷靜,不像納爾蘇行事魯莽,是可用之人。”
見康熙心中已有了主意,四貝勒知趣附和,“父皇言之有理,曹颙如能在南書房快速成長,父皇在江南又多了一左膀右臂。”
四貝勒這話正好說在康熙的心坎,他滿意點頭,在曹寅的密折上書“允”字,“擇曹颙上京吧。”
“父皇英明。”
四貝勒走出南書房,臉上堆著的笑盡數收斂。
走出宮門,他臉色凝重地上轎。
“四爺。”富察赫德坐在轎中,對四貝勒問安,見他臉色凝重,富察赫德訝異:自從八爺被革,四貝勒更得皇上器用,正該是春風得意,怎會看起來心事重重。
四貝勒靠坐在車內閉眼假寐,片刻后,他睜開銳利的眼睛,“皇上打算讓曹颙進京,在南書房行走。”
富察赫德一驚:江南三織造是八爺的人,如果被康熙放在身邊,于他們而言危險重重。更何況,那可是牽扯大清機關政要的南書房!曹颙在南書房行走,無疑是在他們北方安插了一個密探!
富察赫德轉動玉扳指,“四爺想要我怎么做。”
四貝勒長吁了一聲,語氣堅定,“阻止曹颙入京。”
天寧寺中,一念和尚迸發出熱切的目光,精神振奮地在室內來回踱步,“只要我們能在途中劫持曹颙,派人假冒上京,刺殺康熙定能成事!”
一念和尚在江南汲汲營營多年,原只想除去曹寅,讓江南陷入大亂。
可如今刺殺皇帝的機會就擺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心動!
只是這提議讓柳菡微微蹙眉,“皇帝見過曹颙,假冒之事并不可行。”
“不過是南巡時的匆匆幾面,只要尋得一人,與曹颙有幾分相像即可。更何況,我們還有善易容的高手,此計可說是天衣無縫!”
“紫禁城內認識曹颙的不多,但護送他上京的侍衛該如何處置?”
“殺了,換上我們的人。”
一念和尚說得輕描淡寫,柳菡卻沉下了臉色,“這些隨侍都是我們漢人,要全部殺了,何其殘忍!”
一念和尚皺了皺眉,“要成就大事,適當的犧牲是必然的。”
“此舉跟濫殺無辜的滿人有什么區別。”
“柳菡!”一念和尚不滿大斥,“這些漢人侍衛是為了復興大明而犧牲,他們死得其所!別說是他們!如果能殺了狗皇帝,即便要我今日赴死,我也在所不惜!”
柳菡無法茍同,沉默不語地站在一旁。
一念和尚見他沒有說話,緩了緩情緒,“行了。此事我意已決,你要是婦人之仁,此行就由我帶隊,將他們一網打盡。”
說著,一念和尚忿忿甩袖,神情不滿地越過柳菡離開。
柳菡雙手握緊成拳,眼神越發涼薄:一念和尚變了,反清復明的執念深入他的骨髓,已經讓他丟失了本該堅守的原則。曾幾何時,柳菡能自傲地告訴旁人,他們跟清廷的人不同,他們只為還天下一個青天白日,不會濫殺一個無辜。
但現在呢……
為了一念和尚所謂的“雄圖霸業”,不僅利用他們自己人勾引陳鵬年上鉤,現在還要牽連無辜的曹颙一行陪葬。柳菡看著高高懸掛的明月,一顆心沉到了湖底。
多方勢力對曹颙之行虎視眈眈,而江寧織造府卻是一片祥和寧靜。
曹寅等到了皇上的答復,曹颙即將上京隨侍的消息,讓闔府上下倍感光榮。這一夜,曹寅把曹颙叫到了萱瑞堂,做臨別前的殷殷叮囑。
曹寅看著跪在蒲團上的兒子,神情莊重,“南書房是清要之地,歷來只有才品兼優者才能入值。入值者陪伴皇上賦詩撰文,寫字作畫,秉承皇上意旨起草詔令,非崇班貴檁、上所親信者不得入。”
“颙兒能在南書房行走,是江寧織造府的光榮,也是皇上對你能力的認可。但是……伴君如伴虎,君心難測,你務必時刻保持警惕,做到謹言慎行。”
曹颙鄭重點頭,“兒子曉得。”
“你行事規矩,為人正直,父親以你為傲。但……這世道復雜多變,有些事情需要深思熟慮,委婉處理。你要時刻記得,你代表的不僅是自己,還有整個江寧織造府。”
說著,曹寅轉身看向他,“我知道你還沒有放下宮裁,上京后,定然會費盡心思尋找她的下落,我不攔你也攔不住你,但有一事,我需要你在列祖列宗前起誓——”
曹颙精神一震,“父親?”
“小愛雖美,大愛更為珍貴。我要你承諾: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將個人利益置于江寧織造府之上。”
家族的未來,關系到無數人的生計與幸福。曹颙作為曹寅唯一的兒子,他肩負著重大的責任。他明白:自己在南書房的一舉一動都可能影響到整個家族的興衰。因此,他必須顧全大局。
“南書房行走,兒子萬事定以江寧織造府為先。”
曹寅滿意點頭,“在皇上身邊,你會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真心相待的朋友,也有暗藏心機的對手。你要學會分辨是非,既要保持自己的原則,又要懂得如何與人為善,化解不必要的矛盾。只有這樣,才能在錯綜復雜的宮廷中站穩腳跟,為江寧織造府爭光。”
“兒子受教了。”
交代完正事,曹寅滿臉唏噓地走到他身邊,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此去京城,你我父子不知何時才能再見,照顧好自己。”
曹颙看著父親,心中不禁也染上幾分分離的感傷,“兒子過去讓父親操心了。”
曹寅笑著搖頭,“比起頤兒,你可讓父親省心太多。”
提到遠嫁京城的曹頤,父子臉上皆掛著一份懷念與柔情,他們相視一笑,倒也襯得這個分別的夜晚溫情許多。
康熙四十八年。
在江寧織造府的萱瑞堂前,二十一歲的曹颙帶著忠心拜別父親和老祖宗,離開江寧上京當差。
宮裁靠在陰冷潮濕的牢獄之中,唯一的光亮來自角落燃燒的火把。
借著微弱的光芒,她蹲在地上,順著記憶在密室的塵土中繪制著天寧寺的地圖。她雙手被鐐銬束縛,不得方便,每一筆都凝聚著她莫大的心血。
密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宮裁心中一驚,反應迅速地踢亂面前的塵土,掩蓋繪制地圖的痕跡。
見來人是柳菡,宮裁面露錯愕。他很少會在入夜后造訪。
柳菡眼神復雜地看著宮裁,半晌后走到一旁,淡淡說道:“曹颙領命上京,屆時會經過天寧寺。”
宮裁又驚又喜,但見柳菡說得平靜,事情肯定不會像他們說得這么簡單。
她神情凝重了起來,“你們打算干什么。”
“殺了曹颙,找人假冒他上京,刺殺康熙。”
宮裁聞言,臉色驟變,“你們瘋了!”宮裁快走幾步,逼近柳菡,“你說過!你們不會傷害百姓!曹颙何其無辜!他根本沒有做任何對不起你們的事情,憑什么要成為你們大業的犧牲品!”
柳菡臉色冰冷,不為所動,“我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聽你教訓我的。”
“你想做什么。”
“我和你相識一場,你有什么話想對曹颙說的,我不妨替你捎上一句,也讓他了無牽掛地離開。”
“柳菡!”宮裁目眥盡裂,看著他破口大罵,“你認識曹颙,你知道他是怎么樣的人!為了你們那狗屁抱負,殺了他,你良心被狗吃了嘛!”
“冥頑不靈。”
柳菡臉色難看地揮袖斥責,隨即揚長而去!
密室的門再一次被關上,而宮裁的心思卻全然不在柳菡,她怔愣地站在原地,看著柳菡剛剛所站的地方——他甩袖的時候,宮裁清楚聽到了叮當一聲脆響。借著微弱的燈光,宮裁能看到鑰匙的輪廓,她疾步走去,撥開草垛的同時,將那串鑰匙緊緊地抱在手中。
宮裁眼神復雜地看著門口的方向,她無法確定柳菡的用意,甚至無法分辨這是救贖亦或是圈套,但事關曹颙……
宮裁握緊鑰匙,眼底滿是堅定。不管陰謀還是陽謀,她都要為曹颙做一次冒險!
蘇州織造府內。
李鼎在議事廳內和幕僚商議著營救計劃,他指著剛剛做出來的天寧寺沙盤,目光迥然有神,“我們的人已經潛進天寧寺,這一片……是賊子的聚集地。”李鼎在天寧寺后山處劃了個圈,“這里地勢最高,不排除會有暗室,我們需要加強兵力包圍。”
李鼎開蒙時,唯一能看進去的讀物也就是《兵法》,本以為這一輩子都派不上用場,卻不想有朝一日能運用的得心應手。
“天寧寺香火旺盛,為了減少不必要的傷亡,行動就定在日落之后。這也是他們防守最為薄弱的時刻,屆時我們的人就埋伏在這……”李鼎點了點沙盤中茂密的山林,“此處隱蔽,易守難攻,是駐扎的好地方。”
“待時機一到,我們的人分別從南翼,北翼包抄,給他們來個甕中捉鱉。”
議事廳內,眾人眼底驚喜。李鼎計劃周密,臨危不亂更是有大將之風,誰也都沒有想到,幾個月前還吊兒郎當的鼎二爺,竟然成長如此迅速!接任兩淮巡鹽使不過才一月有余,就已經出落的如此干練!
他們連連點頭附和,對李鼎的安排心悅誠服。
李鼎見眾人沒有異議,心里落下了一顆石頭,“仔細部署,明日戌時,聽我命令行動。”
“是!”
曹颙整裝待發,上京當差。
明朱三太子及一念和尚等人至今沒有落網,為確保曹颙的安全,曹寅特地請了一群精干的護衛護送。隊伍浩浩蕩蕩啟程,而以一念和尚等人為首的叛賊,也早早埋伏在曹颙的必經之路,準備伺機而動。
一念和尚匍匐在山林之后,他旁邊的柳菡則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一念和尚對柳菡的婦人之仁嗤之以鼻,“你是我最得意的門生,有些事……需要你自己克服。”
柳菡握緊佩劍,沒有應話。
一念和尚見此,長嘆搖頭,“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有原則底線了。”
“這難道不好嗎?”
一念和尚被問得噎住,他臉色沉了下來,正欲說話之際,有人壓低了聲音,警示道:“來了。”
果真,在他話音落下后,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曹颙騎馬走在中間,隊伍前后都有二三十人壓隊。一念和尚見此,不由染上幾分正色,“集中精力,一旦他們踏入埋伏,即刻出擊!”
“是!”
眾人嚴陣以待,聚精會神地盯著曹颙一行。
曹颙并沒有意識到危機的逼近,他端坐于馬背,想著未卜的前路。一念和尚則是屏著呼吸,倒數他們的距離。
眼看只有幾步之遙,一道驚呼倏爾打斷郊外的一片寧靜。
“曹颙!”
那聲音尖銳,穿過重重人群,直沖曹颙的耳朵!
曹颙不敢置信,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這聲音如此熟悉,可不正是他心心念念,消失了小半年的宮裁!
曹颙勒馬轉身,目光掃過人群,近乎貪戀地落在衣衫襤褸的宮裁身上!
目光對視的那一刻,宮裁眼底的疲憊與驚慌頓消,剩下的唯有驚喜和安心。還好是虛驚一場!她的曹颙還好端端地活著!彼此的思念和心意透過這一眼傳達得淋漓盡致。
兩人之間盡是久別重逢的喜悅,但山林中的一念和尚卻暴怒起身!宮裁的鐐銬只有柳菡能夠解開,她能出現在這里,結果不言而喻!一念和尚眼神噴火,“啪”地一記耳光,狠狠扇打在柳菡的臉上,“叛徒!”
臉頰火辣辣地痛,但柳菡沉默著,沒有為自己辯駁一句。
“把他押回天寧寺,等候我發落!”
“是。”
柳菡迅速被人鉗住,一念和尚憤恨地盯著壞了自己好事的宮裁,“除了馬宮裁,其他人一律處死!”
“是!”
就在曹颙縱馬向宮裁奔去的那刻,山頭眾人聞聲而動,他們呼嘯著朝曹颙一行發動猛攻,宮裁看著曹颙背后狂射而來的箭矢,目眥盡裂,失聲高呼,“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