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梨園的熱鬧散去,只留下一片意猶未盡的余溫。
戲臺上的燈火被熄滅,只剩下幾盞昏黃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曳。
戲臺后的小房間依舊熱鬧,伶倌們討論著剛剛那場酣暢淋漓的演出,心情久久不能平復。秋桐坐在鏡前,輕輕地擦拭臉上的脂粉,動作看似沉穩(wěn)冷靜。但她周圍散落的道具和戲服,卻是戳破秋桐此刻內心翻涌的狂瀾。
宮裁臉色復雜地走進房間,在看到鏡前的秋桐時,揮退房內眾人,“都先出去。”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耽誤,連忙行禮告退。
頃刻間,屋內只剩下宮裁與秋桐兩人。
“大奶奶?!?br/>秋桐并不意外宮裁的到來,表情淡定。
宮裁低低應了一聲,在秋桐面前坐下。
她張了張嘴,似是不知道從哪里開口,倒是秋桐看出了她的為難,笑著點頭,“大奶奶有話直說?!?br/>猶豫片刻,宮裁深吸了一口氣,“之前只聽你說過父親,卻從沒聽你提過母親?!睂m裁頓了頓,似是下了某種決心,拋出心里的疑惑,“她……是不是鎮(zhèn)海王妃?!?br/>秋桐并不意外,笑著看向宮裁,“是。”
她的反應在宮裁的意料之外,她想到不久前秋桐自告奮勇出演《長生殿》,心中一驚,“你是故意在周涯面前出現(xiàn)的?”
“是?!?br/>“為什么?”
秋桐深深地看了一眼宮裁,隨即從鏡前站了起來,“新君繼位,與江南三織造關系疏遠,不管蘇州織造府還是江寧織造府,都需要一個支撐,當下沒有比鎮(zhèn)海統(tǒng)制更好的選擇?!?br/>“我和母……和她有幾分相像,鎮(zhèn)海王對她情根深種,看到我難免會多給幾分眼光。不管他對我生出什么心思,只要能替江寧織造府爭得一線與南疆鎮(zhèn)海的羈絆就好?!?br/>在秋桐看來,衛(wèi)紛紜是為了保住她鎮(zhèn)海王妃之位,才選擇將她送來江寧織造府;對此,她心中一直有所埋怨和不甘。她曾發(fā)過誓,哪怕是窮途末路,無以為繼,她都不可能會拿這母女情分去捆綁衛(wèi)紛紜,換得榮華富貴。
但時移世易。
宮裁對自己有大恩,沒有她就沒有現(xiàn)在的自己。
如果能夠幫助江寧織造府度過難關,沒有什么是過不去的。
宮裁深深地看著站在窗前的秋桐,眼中皆是動容!她何德何能,能得秋桐這般付出對待!她眼眶通紅,“《長生殿》落幕后,鎮(zhèn)海王找了我。”
秋桐雙手握緊成拳,“他……說了什么?!?br/>“他問了我你的身世,在知你無父無母時,情緒有些激動。他說,他沒有女兒,今日見你格外投緣,如果可以……希望我能割愛,讓你隨他一起回南疆,以父女相稱?!?br/>這是最好的結果。
秋桐抬眸看向宮裁,“大奶奶怎么說?”
“我沒有答應他?!?br/>她把秋桐當成親妹妹,即便他是手握重兵的鎮(zhèn)海王,只要不是秋桐主動提出想要離開,她都不可能隨便將她交予任何人。
“大奶奶?!鼻锿┑穆曇粲行┻煅剩瘜m裁走了兩步,撲進了她的懷中,“秋桐充其量是個丫鬟,拿秋桐去換鎮(zhèn)海王的人情,那是筆穩(wěn)賺不賠的買賣?!?br/>“我的秋桐能力出眾,可不是丫鬟。”
秋桐從小沒有享受過父母之愛,更別提有安身立命之所,她從江寧一路漂泊,像是無根的浮萍,她的父母將她舍棄于江湖,任她隨波逐流,只有非親非故的宮裁,堅定不移地給了她一個可以棲息的港灣。
但愛從來都是相互的。
宮裁愿意替她遮擋風雨的同時,她也想為宮裁做些什么。
秋桐抓著宮裁的衣襟,語氣懇切,“可是我想去?!彼櫲缶郑涝鯓硬攀菍瓕幙椩旄詈玫倪x擇。
宮裁哪里不知道她的心思。
她認真看著面前的秋桐,不知不覺間,她已經(jīng)從江寧村鎮(zhèn)的小丫頭成長為獨當一面的大女孩。
宮裁細細打量著她,想將她的模樣牢牢刻在腦海里。
她深吸了一口氣,忍下心底的酸澀,對秋桐點了點頭,“好?!?br/>宮裁看著秋桐,“我必讓你風風光光地回南疆,不會讓鎮(zhèn)海王府的人看輕你分毫?!?br/>秋桐要離開江寧織造府,前往南海鎮(zhèn)江的消息迅速傳遍府邸。
最難過的當屬泣不成聲的曹蘭,他從小被秋桐帶大,兩人不是姐弟卻勝似姐弟。
宮裁看著他們難舍難分,眼眶也是一片濕潤,她用力抱緊曹蘭,“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蘭兒不該悲切,應該為姑姑祝福。”
“姑姑……”曹蘭一邊抽泣,一邊緊緊拉住秋桐的衣袖,“蘭兒只是舍不得姑姑?!?br/>秋桐滿眼溫柔地看著曹蘭,淚眼婆娑的揉著他的發(fā)心,“好蘭兒,乖乖聽母親的話,好好習武,好好保護江寧織造府?!?br/>曹蘭抹了一把小臉,堅定地點了點頭,“好!”
見曹蘭情緒穩(wěn)定,宮裁讓丫鬟姑娘把曹蘭領了下去,屋內只剩下他們姐妹二人。
秋桐深吸了一口氣,收起眼中的悲傷,笑道:“你我都不喜歡分別之景,明日大奶奶不必再送我了。”
“好?!?br/>宮裁不跟她客氣,應得堅定。
秋桐點了點頭,她看了一眼窗外濃重的夜色,隨即又看向宮裁,“大奶奶……秋桐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你我之間,但說無妨?!?br/>秋桐深吸了一口氣,“秋桐雖是局外之人,卻也明白二爺對你的情誼。颙大爺病逝已逾七年,倘若大奶奶待二爺亦有半分真情,何不如相守一生?”
宮裁一怔,有些無措地坐在位置里。
長崎生死訣別,李鼎表明心跡,宮裁心里怎會沒有動容。但她如今掌理偌大的江寧織造府,要是與蘇州織造府的鼎二爺再結連理,勢必會引來新皇的猜忌。
這些年,宮裁在努力克制對李鼎的感情,也在回避他的感情。
宮裁清楚:只要她在江寧織造府主事一天,就沒辦法與李鼎再近一步。
她苦笑著對秋桐搖頭,“到如今,我已不再強求與人白首,只求我在乎的人,平安喜樂,安穩(wěn)活著。”
秋桐心里直嘆可惜,卻在宮裁堅決的語氣中,把勸說的話吞了回去。
她既是局外之人,又怎么說得清他二人之間的彎彎繞繞。
……
雍正元年,宮裁義結金蘭的姐妹被鎮(zhèn)海王周涯認作義女,江寧織造府隨車二十輛,以作秋桐嫁妝,為秋桐撐腰。
有了南疆鎮(zhèn)海王的關系,宮裁卻也在江寧過了一年舒坦日子。
但這樣的好日子并沒有持續(xù)太久,隨著打仗的功臣一個接一個地被雍正冷落,宮裁與李煦察覺到:距離清算他們的日子不遠了……
不出所料。
雍正二年,皇帝責令李煦和宮裁三年內必須補完織造的虧空,雖然這些費用大多用在康熙五次南巡之上,卻仍得不到新帝的豁免。
杭州制造孫文成待遇頗優(yōu),并未在催促之列,孫綾聽聞這個消息,喜不自勝,以為是富察赫德顧念舊情,對她的寬厚之舉。自此之后,她每日一封書信送往京城富察府,期盼著如今權傾朝野的富察赫德將她從水深火熱的江寧織造府中救出來。
只是,不管孫綾的書信送了多少封,她始終沒能得到富察赫德的回音。
在一日日的等待中,焦躁與不安使她快速衰老,曾經(jīng)千嬌百媚的孫綾逐漸失了顏色。
蘇州織造府原本想以巡鹽的余銀繼續(xù)補缺,但不久后,李鼎巡鹽御史的差事被免。鹽差事肥缺,現(xiàn)由皇上身邊的紅人富察赫德統(tǒng)一監(jiān)理,蘇州一帶的巡鹽則由蘇州知縣胡俸代管。
蘇州織造府失去了主要的收入來源,還能用什么來補缺?
李煦焦頭爛額,只能尋求宮裁的幫助。
“皇上這是想逼死我們?!?br/>蘇州織造府內,李煦面色凝重,語氣盡是挫敗。
沒了巡鹽這一肥差,他哪里籌措那么多銀兩填補蘇州織造府的虧空!
宮裁同樣也是愁容滿面,雖說她與松本先生的生絲貿易還在繼續(xù),但其中的利潤也無法做到在三年內補上江寧織造府所有的虧空。
她看著議事廳內蘇州的輿圖,目光在上面流連的同時,眼神一亮。
“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宮裁的話瞬時點亮了李煦眼中的希冀,他忙不迭走到宮裁身邊,順著她的目光往輿圖上看去——
“你是說……滸墅關?”
宮裁點頭,“滸墅關被稱為‘十四省通衢之地’,北方棉麥,南方海貨、蘇杭嘉湖絲織品,都要經(jīng)過這里,每年商稅收入十分可觀。如果能管理滸墅關稅,尚且還有彌補的可能?!?br/>李煦大喜,但轉念一想,眼神又黯淡了下來,“如今滸墅關稅是胡俸兼管,他是富察赫德身邊的紅人,想要從口中奪得這塊肥肉,怕是難如登天。”
雍正本就對蘇州、江寧織造府不滿,怎么會把自己手下人的肥缺讓給他們。
宮裁凝眉深思,片刻之后,她抬頭看向李煦,“試一試吧?!?br/>雍正二年,宮裁以監(jiān)理江寧織造的身份,給雍正發(fā)了第一封密函。
誰也不知道宮裁在密函中說了什么,只是在宮裁發(fā)出密函的兩日之后,蘇州、江寧織造府的密室同時遭遇大火,曹李兩家保存的康熙朱批諭旨,熊熊燃燒。蘇州知縣胡俸第一時間派人救火,但火勢兇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密函燃燒殆盡……
半月之后,雍正將滸墅關稅的管理之責交給了李煦,并與李煦約定,若他無法在任滿之后補全虧空,蘇州織造府按罪論處。
李煦沒有底氣,卻也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搏的機會。
寒梅臘月,李煦裹著厚厚的大襖,看著天地之間一片雪白,語氣淡然,“凌遲的刀已經(jīng)懸在了蘇州織造府,我不想連累你,已經(jīng)讓內務府把你的名字從蘇州織造府的戶口冊上劃去,即便出事,也連累不到你?!?br/>宮裁不怕死,但她還有偌大的江寧織造府需要操持,這是當下最好的辦法。
她看著園中蕭瑟冬景,點了點頭,“我和您的父女情分,并不拘泥在戶口冊上?!?br/>李煦欣慰一笑,“以鼎當初把你登在蘇州織造府時,我還有疑慮,如今再看,卻是當年做得最正確的抉擇?!?br/>宮裁多次救蘇州織造府于水火,要是沒有她,他早已走至絕境。
宮裁笑著搖頭,“我們之間早已說不清是誰欠得更多,真要往回算,是要說回十幾二十年前?!?br/>那一年,是蘇州織造府收留了無處可去的她,給了她容身之所。
李煦擺了擺手,示意往事不究。
他望向西北的方向,如今邊疆騷動不止,李鼎想要為蘇州織造府掙得軍功,贏得新君青睞,毅然投身于邊疆戰(zhàn)場。
“等他回來,一切也該塵埃落定了。”
宮裁看向李煦,“我以為義父會讓李鼎留在蘇州織造府?!?br/>“倘若這不是燙手山芋,我也想他接過蘇州織造的重擔,只是……”李煦苦澀一笑,“我不能留一個滿目瘡痍的織造府給他,這不是該他承擔的。”
“義父不必憂心,如今得了滸墅關差,也算是得了一處生機。”
“我還是好奇,你是如何說動的皇上,將滸墅關稅撥到了蘇州織造府?!?br/>“富察赫德在水谷家放的那把火,給我上了一課?!?br/>織造府作為皇帝安插在江南的密探,往來的密折盡數(shù)陳列在被燒毀的密室里。那些密折,多有蘇州、江寧織造與先帝談論雍正之事。朝中對雍正的繼位本就頗有微詞,若是被有心之人拿到這些密折,定會橫生波折。
宮裁火燒密折,了卻雍正一大心結的同時,表明了蘇州、江寧織造府的態(tài)度。
八爺已淪落為臣,蘇州、江寧織造府從今以后唯新帝馬首是瞻。
“只是因為密折?”
宮裁笑著搖頭,“當年我被胡俸收押,他曾收下一鼎的白銀,素有貪財?shù)谋?。這些年來,胡俸又在滸墅關稅里中飽私囊,他已是喂飽的魚,而我們則是已至絕境的餓虎,只有我們兼理滸墅關差,才會竭力而為?!?br/>宮裁剖析利弊,勸動了雍正;但他對李煦的猜忌仍在,才會在給予滸墅關差之后,勒令他務必在任滿之后補齊虧空。
李煦了然,又憂心忡忡地看向宮裁,“江寧織造府的虧空你待如何?”
“江南愿意來江寧制造局學習染地渡的工匠不少,節(jié)省了很大一筆人力開銷,加上生絲貿易,織造府還能再支撐一段時間。”
李煦嘆了口氣,“只怕上面不給你喘息的機會啊……”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br/>只是君心難測,即便宮裁早已做好了萬全的應對,卻還是被雍正接下來的動作,打了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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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火燒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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