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南昌城,刺史府。
劉琦已率軍返回,府衙之內,諸葛亮、龐統(tǒng)、以及駐守南昌的魏延、周倉共議戰(zhàn)后事宜及下一步方略。
劉琦先將此番平定彭虎之亂的經過與戰(zhàn)果簡要說明,尤其提到了俘獲的近四萬人口與大批船只。
龐統(tǒng)撫須道:“彭虎授首,其嫡系瓦解,鄱陽湖大局已定。”
“然彭蠡澤水域廣闊,洲渚星羅,除彭虎外,大小水寇仍盤踞各處,若不徹底清剿,假以時日,恐再生禍患。”
魏延聞言,慨然請命:“主公,末將愿提一支勁旅,掃蕩湖澤,將那些蟊賊盡數剿滅,懸首岸邊,以儆效尤!”
諸葛亮卻微微搖頭,羽扇輕搖:“文長將軍勇烈可嘉。然彭蠡澤非比陸地,水道縱橫,賊寇依仗地利,剿之不易,且難免傷亡。亮以為,剿撫并用,方為上策。”
劉琦看向諸葛亮:“孔明有何具體之策?”
諸葛亮從容道:“亮近日查閱卷宗并詢問降人,知彭蠡澤中另有一伙水寇,首領姓鐘離,名斐。此人在彭蠡澤中聲勢不遜于彭虎且與彭虎不同,其部約束較嚴,少做劫掠平民之事,在湖中漁民、逃戶間頗有聲望,甚至常接濟貧弱,被部分人稱為‘鐘離義士’。
彭虎勢大時,鐘離斐亦能與之分庭抗禮,據守一方。”
“哦?竟有此人?”劉琦頗感興趣。
“正是。”
諸葛亮續(xù)道,“今彭虎伏誅,其部星散,澤中群寇無首,正是人心浮動之時。若能招撫鐘離斐,許以官職,責其招安、肅清澤中余寇,則可不費大軍,而定彭蠡。此乃‘以賊制賊’,事半功倍。”
龐統(tǒng)沉吟道:“鐘離斐既稱‘義士’,或可招撫。然其若懷叵測,假意歸降,實則坐大,豈非養(yǎng)虎為患?”
諸葛亮道:“故需恩威并施。主公可遣能言善辯之士,攜彭虎首級及優(yōu)厚條件往說鐘離斐。言明順逆之理,許其校尉之職,令其部眾上岸安置,編戶為民,精銳者可補入我水師。”
“同時,令甘寧、蔣欽二將整頓水師,巡弋澤中要道,顯我兵威。鐘離斐是聰明人,當知如何抉擇。”
劉琦聽完諸葛亮的分析,深以為然,撫掌道:“孔明思慮周詳,剿撫并用,正合我意。”
“以彭虎之首立威,以官職錢糧招撫,輔以水師巡弋示強,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劉琦略作沉吟,問道:“然則,出使招撫之人,需機敏善辯,通達情理,且能代表我刺史府威儀。諸位以為,何人可擔此任?”
諸葛亮羽扇輕搖,似已成竹在胸,微笑道:“主公幕下英才濟濟,能當此任者不乏其人。統(tǒng)觀府中屬吏,謁者掾——鄧芝,字伯苗,新野人,年雖輕而沉穩(wěn)有度,口才便給,更兼膽略過人。”
“而此前往來傳遞文書、宣達政令,伯苗皆能妥帖完成,頗識大體,且出使宣諭、溝通內外,本就是其謁者掾職司所在。”
“是以亮以為以芝為使,攜主公誠意與威令,往說鐘離斐,或可勝任。”
“鄧伯苗……”
劉琦想起那個平日處事嚴謹、言辭清朗的年輕屬官,確給過他深刻印象。
謁者掾雖為刺史府中較為基層的文職,卻專司對外聯絡、宣諭使命,職位不高,但責任與所需才干俱重,諸葛亮舉薦鄧芝,顯然是經過觀察與考量。
“便依孔明所薦。”劉琦決斷道,“即召鄧芝前來。”
不多時,一身青色文吏袍服的鄧芝應召入堂,舉止從容,向劉琦及諸位行禮。
劉琦將招撫鐘離斐之事簡要說明,末了直視鄧芝,肅然問道:
“伯苗,此行前往彭蠡澤匪巢,說降賊首鐘離斐,可謂重任,亦不乏風險。你身為謁者掾,職在通聯宣化,可敢愿往?有何計較?”
鄧芝神色平靜,并無懼色,拱手朗聲答道:“蒙主公與諸葛先生信重,芝雖不才,愿竭駑鈍。謁者之職,正在溝通上下、宣諭四方。今彭虎伏誅,余寇惶惶,鐘離斐素有義名,非冥頑不靈之輩。”
“芝當秉持主公威德,陳說利害,喻以順逆,示以恩信。料其審時度勢,知天命有歸,歸順可保身家部眾,抗拒則徒取滅亡,當有明智之選。縱有萬一之險,芝既食君祿,擔君職,自當不辱使命。”
鄧芝其言辭清晰,態(tài)度磊落,分析亦中肯,堂中眾人聽了,皆暗暗點頭。
劉琦面露贊許之色:“好!伯苗既有此膽識與見地,此事便托付于你。”
“你可持我手書,備齊賞賜之物,明日即攜彭虎首級及優(yōu)厚條件,前往鐘離斐水寨。”
“芝,領命!定不負主公所托!”鄧芝躬身應諾退去。
人選既定,劉琦又與眾人略議了幾句確保招撫順利的關節(jié),便不再深究細務。
議事既畢,諸人散去準備,劉琦獨留諸葛亮與龐統(tǒng),目光再次落向丹陽方向。
“鐘離斐之事若成,彭蠡澤可定,我軍后顧之憂徹底解除。”劉琦緩緩道,語氣隨即轉為對孫權軍務方面:
“然此皆枝葉,根本在于大軍東進。今歲糧秣,籌措如何?還有南昌左近推行的那‘雙季稻’之法,如今長勢可好?”
提到此事,諸葛亮臉上不禁浮現出嘆服與欣喜交織的神色,拱手道:“主公真乃天授之智!亮初聞主公于去冬強令豫章、鄱陽陂塘便利之處,務必趕在去歲臘月前播下早稻秧苗時,尚存疑慮,恐違農時。”
“豈料今春秧苗早早返青,如今四月中旬,稻禾已抽穗灌漿,郁郁蔥蔥,遠勝往年同期!”
“鄉(xiāng)間老農皆言,照此長勢,六月夏收可期,待收割畢,立刻再種晚稻,若天公作美,歲末前又能再收一季!”
“如此,一歲而得兩熟,糧秣之增,何止倍蓰!今歲秋后大軍征糧,必無匱乏之虞。”
龐統(tǒng)亦撫掌笑道:“孔明所言極是。此農政大獲成功,實乃根基之固。糧草充盈,士卒精練,水陸俱備。屆時大軍東指,孫權困守孤城,內無糧草,外無強援,破之必矣!”
劉琦微微頷首,目光卻落在諸葛亮與龐統(tǒng)那難掩驚嘆的臉上。
劉琦心知肚明,自己哪有什么“天授之智”,不過是站在了后世無數代人積累的“巨人肩膀”之上罷了。
那雙季稻之法,也并非劉琦首創(chuàng)的發(fā)明,如今在更南方的交州不少地方已經開始雙季稻耕作,只是在此刻的荊揚之地,信息閉塞,傳播未廣,才顯得如此驚世駭俗。
而劉琦之所以能知道,也不過是得益于后世信息爆炸時代,偶然所得的一鱗半爪知識。
至于軍政謀略、治民權術,這要得益于后世那普及的九年義務教育與深入人心的一些思想精粹,雖在當時看來不過尋常,放在這亂世之中,剝去時代的外衣,其洞察人性、剖析利害、組織動員的核心道理,卻無異于直指本質的“屠龍之術”。
任何一個來自后世的普通人,只要稍加用心,便能從中汲取遠超這個時代平均水平的見識與手段,他劉琦,不過是其中一個較為努力的“搬運工”與“實踐者”罷了。
因此,面對兩位當世奇才由衷的贊嘆,劉琦內心平靜,只淡淡道:“此法能成,賴天時合宜,百姓勤力,將士用命,非我一人之功。糧草既已無憂,便是最大的倚仗。”
但劉琦這番毫無驕矜、平淡如水的反應,落在諸葛亮與龐統(tǒng)眼中,卻讓二人心中敬佩之意更甚。
劉琦年未及三旬,便已驟登方伯高位,連戰(zhàn)連捷,創(chuàng)下這四郡的偌大基業(yè),正是意氣風發(fā)、睥睨天下之時,常人處此境地,難免志得意滿,甚至漸生剛愎。
可眼前這位年輕的主公,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異常的清醒與溫和,待下寬仁,慮事周詳,舉重若輕。
這份遠超常理的沉穩(wěn)氣度,比那些驚才絕艷的謀略更令他們心折。
看著劉琦再次走到窗邊,凝望東方的沉靜側影,諸葛亮與龐統(tǒng)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種難以言喻的慨嘆。
他們二人皆乃心高氣傲、洞察世情之輩,自投效以來,目睹劉琦種種作為,私下里沒少議論探究。
這位主公的崛起軌跡與行事風格,總讓他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史冊上那兩個光芒萬丈的名字——劉邦與劉秀。
高祖劉邦,起身微末,卻在七年之間,掃暴秦、滅強楚、定四方,從一介亭長到開四百年基業(yè),其勢如疾風烈火,快得讓后世讀史者都覺不可思議。
強秦奮六世之余烈,積數代之功方成一統(tǒng),而劉邦幾乎白手起家,卻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完成了同樣的偉業(yè)。
光武皇帝劉秀,于王莽篡漢、天下分崩之際,以宗室疏屬之身,提三尺劍再興炎漢,其過程同樣堪稱傳奇。
仿佛每當劉氏天下岌岌可危之時,總有不可思議的人物應運而生,挽狂瀾于既倒。
如今,漢室傾頹之勢更甚往昔,天下崩亂,群雄逐鹿。然而,劉氏宗親之中,竟接連有豪杰崢嶸顯露。
首先就是汝南那位劉玄德,織席販履出身,漂泊半生,屢敗屢起,仁德之名播于四海,如今在汝南竟又站穩(wěn)腳跟,聚攏人心,其堅韌不拔的生命力與凝聚力,連遠在江東的諸葛亮亦有耳聞,曾因同是漢室忠良而有過書信問候,深知其非池中之物。
而眼前的主公劉琦,則更甚!年未弱冠,便已隱然有龍騰虎嘯、氣吞東南之勢。
其手段之老練,眼光之長遠,布局之精妙,簡直不像一個生長于深宮、未經太多風雨的州牧公子,反倒像是飽經世變、洞悉天機的宿慧之人。
“莫非……”龐統(tǒng)以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喃喃,與諸葛亮心中那個模糊卻日益清晰的念頭重合。
“這炎漢四百年國祚,每當危亡之際,必有英杰出于劉氏,以續(xù)其祚?”
這個念頭太過驚人,也太過“天命”,以至于兩位智者都未曾宣之于口,只是將其深藏心底,化為對劉琦越發(fā)篤定的追隨與輔佐之心。
劉琦并未回頭,似乎也未察覺身后兩位心腹重臣那復雜而激昂的心潮。
“彭蠡澤這點余波,盡快撫平。”劉琦清晰的聲音,打斷了堂中短暫的靜默,“待六月新糧入倉,水師整編就緒,便是大軍東指,與孫仲謀徹底了斷之時!”
鐘離斐之事,不過是揮師東進前,必須順手撫平的最后一處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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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危時顯圣杰,孔明巧施制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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