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清苦,哪怕她曾貴為江家嫡女侯府主母,吃的用的也與道觀眾人一樣。
單薄的被子蓋在江氏身上,江氏整個人臉色蒼白,床邊擱著昨兒用過的痰盂,里頭都是吐出的污穢。
薛檸一臉擔心地坐到江氏床邊,指尖探了探她的呼吸。
好在人還在,只是有些虛弱。
她喚了幾聲娘,江氏還是沒醒。
蘇蠻從門外進來,手里拿著個藥盒子,從前一雙靈動的眼睛這會兒呆滯得厲害。
她欲言又止,“檸檸,這是阿兄給的藥,說娘親吃了這個就能好起來。”
薛檸神色平靜地接過藥丸,塞進江氏嘴里,又抱著她,給她喂了一碗水。
江氏吞了一半,吐了一半,但很快呼吸便平穩下來,臉色也恢復了些。
既知道是蘇瞻下的藥,她也就放心了,他是不會讓江氏當真有事的。
屋子里很安靜,蘇蠻手腳發麻地僵在床邊,像極了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檸檸,是我的錯嗎?”
薛檸抬眸淡笑,又握住她的手,“跟你沒有關系。”
“可阿兄之前不是不喜歡你么,如今這是做什么?”蘇蠻想不明白,腦子都快炸了,沒人知道她得知母親的毒是親哥哥下的之后的那種恍惚感,她還以為自己做了什么噩夢,不然為何一直對檸檸很疏離的阿兄一反常態,竟然對檸檸強取豪奪,還不惜給母親下藥,為的就是將檸檸從鎮國侯府騙出來。
“我猜他只是不服氣罷了。”薛檸深吸一口氣,裝作無所謂的樣子,“以前我追在他身后喜歡他,他對我不喜,后來我轉頭嫁給了一個比他更優秀的男人,他不高興,所以想折磨折磨我而已,你也別擔心,你知道他厭惡我的時候是什么樣子,我回棲云閣住上幾日,他很快便會再次厭惡我了。”
蘇蠻急道,“我陪你一塊兒回去。”
薛檸看她,“那誰來照顧娘親?”
蘇蠻心里愧疚,“檸檸……”
薛檸笑得溫柔,“好了,乖,留在山上,沒人能管得著你,下次注意,娘親年紀大了,身子經不住折騰,對了,你一會兒讓人往東平伯府送個消息去。”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蘇瞻狠得對自己的母親都能下手。
她必須讓謝晉早些將江氏帶走。
蘇瞻沒多少耐心,沒等薛檸與蘇蠻多說幾句話,便立在門外敲了敲房門。
蘇蠻原想替薛檸說說情,可一看見自家阿兄那可怕的眼神,便被生生嚇住了。
她從未見過阿兄的表情那般恐怖過,那冒著寒氣的眸子里好似什么都不在乎,哪怕將天翻了也不在意。
她心里生出幾分退意,尷尬的站在門口,嘴唇張了張,卻什么都沒說。
薛檸抬手拍拍她的肩頭,倒是很愜意地出了房門,然后在男人的逼視下,提起裙子上了宣義侯府的馬車。
自打成婚后,她已有數月未曾坐過蘇瞻的馬車了。
進了車廂才發現里面大有乾坤,什么都準備得妥妥當當的,看來,他是有備而來。
但現在獻殷勤有什么用?她早就不需要這些了。
她坐到旁邊的墊子上,閉上眼,身子靠在車廂上,與他保持著最遠的距離,一個眼神也沒給他,空間里都是他身上慣用的沉水香,以前她很喜歡,現在卻覺得太濃郁了。
馬車搖搖晃晃下了山,從薛檸上車開始,蘇瞻的目光便沒離開過她的臉。
他在想自己上輩子的那些遺憾,想她死去時的那副枯骨,又想起與她成婚后的那幾年,他總是忙忙碌碌,一心撲在政事上,很少抽出時間陪伴她,每次看見她那雙可憐巴巴的眼睛,又總是不耐煩。
他太習慣她那樣的目光,甚至有些不以為意。
總覺得人既然已經成了他的妻子,便是一生一世的事。
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在朝中辛苦往上攀爬,也是為了她的地位富貴著想。
可他沒想到,她在背后是如何的委曲求全。
他懶得陪她參加宴會,那些女人,又是如何當著她的面兒嚼舌根,將她的尊嚴踩進泥里。
還有謝凝棠,他被她蒙蔽了雙眼,又因著懿王的權勢,她的救命恩情,忽略了薛檸的感受,他誤會過她,傷害過她,為了秀寧郡主,還踹過她,又為了不必要的麻煩,他將她送到了永洲。
想到那些,蘇瞻睫羽輕顫,心臟瞬間好似被一只大手攥住,痛得呼吸艱難。
人總是如此,輕易能到的東西不會珍惜,直到失去,才追悔莫及。
馬車里安靜得過分,只能聽見車輪壓過山路的聲音。
蘇瞻骨節分明的指尖掀開簾子,深深地呼吸了一下,才感覺胸口順暢了許多。
他想與薛檸說些什么,但閉著眼的女子一點兒也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她小臉兒瓷白如玉,艷若桃李,被李長澈養得很好,只是最近瘦了些,下巴尖尖的。
既然她不想說話,他便給她適應的時間。
從棲霞山下來,馬車穩穩當當停在宣義侯府后門。
薛檸這才掀開眼簾,疏離的目光落在蘇瞻清雋溫和的眉眼上。
他很少露出這樣溫柔的表情,尤其是從前,總是清冷得讓人不敢親近。
蘇瞻牽起嘴角,“檸檸,到家了。”
薛檸一言不發,片刻后,厭惡地移開視線,起身下車。
寶蟬是從墨白的馬背上下來的,這會兒身子顫顫巍巍,抖得厲害。
她走過去,輕輕攥住她的手,寶蟬終于安定下來,一雙眼睛紅彤彤的,“姑娘……”
薛檸心里發苦,安慰道,“沒事兒,我們回侯府住幾日就走。”
蘇瞻就站在她身后,沒說話,也沒反駁。
薛檸在宣義侯府住了幾近二十多年,對府中景致了然于胸。
不等蘇瞻伸手,她便直接帶著寶蟬入了侯府。
從后門進入,穿過一個園子,幾道走廊,便到了棲云閣附近的分岔路口。
府里有熟悉的下人看見了她,一個個露出疑惑的表情,扭頭竊竊私語。
薛檸自己倒是無所謂,反正在外人眼里,宣義侯府是她娘家。
至于謝凝棠與謝老夫人怎么看,那是蘇瞻自己的事兒,反正她不會多解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