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神醫脾氣古怪,一般人請不來。
先前請了好幾次,也是今兒才得空上門,可見其性情高傲。
薛檸也擔心他不肯答應,心里惴惴不安,誰知他一聽,便利落地收拾好脈枕,意味深長道,“我每次出診,只看一個病人,看你還是看他?”
薛檸覺得自已年輕,身子康健,忙道,“看他。”
“那行。”賴神醫提起藥箱,目光矍鑠,“前頭引路。”
薛檸也顧不得別的,生怕怠慢,親自將人引到明華堂。
溫氏午睡醒來,聽見院門口吵吵嚷嚷,以為又是溫謙前來討要官職,心里煩躁極了。
“來人,去將溫謙趕走!”
李嬤嬤雙手擱在身前,走到溫氏矮榻旁,恭謹道,“夫人,是少夫人帶人過來了。”
溫氏心頭的火氣瞬間消弭了大半,神態慵懶地坐起身,眉心微微蹙著,“她來做什么?”
李嬤嬤道,“帶了位神醫來。”
溫氏一愣,呆怔了一會兒。
又想到什么,驀的起身穿上外衣,橫沖直闖往李長凜的偏院走去。
李長凜自小體弱多病,總是深居簡出。
今兒薛檸過來,讓他平素冷清的院子格外熱鬧。
溫氏憂心忡忡跑進李長凜房里,只見明間坐著位須發皆白的老神醫,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李長凜的脈搏上,一顆心瞬間緊繃起來,喉嚨里好似堵了棉花一般,話也說不出。
薛檸抬起眸子,見溫氏臉色發白,眼神呆滯,手指緊緊攥在一起,露出一個淺笑。
“娘,你怎么來了?”
溫氏一向高傲慣了,乍然看見這場面,竟然罕見的紅了眼睛。
她聲音嘶啞,生怕打攪了給她兒子看病的神醫,像個孩子似的,低聲道,“我……我就是過來看看……你們不用管我……該做什么便做什么……不要管我……”
薛檸走過去,握住她的手。
溫氏手心發冷,抬起慌亂的眼神看向眼前眉眼精致的小姑娘,心頭一陣陣激動。
薛檸知道她這會兒情緒復雜,笑了笑,“娘親別擔心,大哥哥吉人自有天相。”
溫氏一把抓住薛檸的手腕兒,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屋子里很安靜,丫頭婆子們沒人敢發出半點兒聲音。
賴神醫閉著眼,給李長凜把了會兒脈,又睜開眼睛,看見站在門口那位風姿綽約的婦人,隔了許久,才抬起手,“準備準備罷。”
溫氏一聽,整個人都軟了,嚇得臉色慘白。
她怔了一會兒,急匆匆跪到賴神醫面前,揚起濕潤的睫羽,哭道,“求您救救他!求您了!求您!只要您肯救我兒子,我什么都可以給您!”
一身傲骨的溫氏,從來沒向誰低過頭。
如今為了自已的骨肉,卻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
薛檸心下一酸,李長凜慘然一笑,早已看淡了生死,只扶住溫氏,柔聲道,“母親不必如此,生死自有天定,母親留不住兒子,兒子也并不害怕。”
賴神醫皺起眉頭,睨著溫氏死灰般的臉,“你先放開,我不喜歡同人太過接近。”
溫氏愣住,聽話地將手移開,不敢碰到他一片衣角。
賴神醫看一眼溫氏眼神里的寂滅與絕望,眉頭皺得更緊,“哭哭啼啼干什么?我是讓你們趕緊準備藥浴!”
這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賴神醫脾氣不大好,卷起脈枕,扔到藥箱里,“這府里到底還有沒有人能聽我的了?李長澈呢!讓李長澈過來!”
“阿澈今兒不在府上!”薛檸飛快回過神來,燦然一笑,殷勤道,“有!老神醫您說,要準備什么藥材,我現在就讓人去準備!”
賴神醫伸出大手,“筆墨。”
薛檸脆聲道,“快拿筆來!”
聽到這話,溫氏忙抹了抹淚水,飛快跑到隔壁書房,親自將筆墨拿到賴神醫面前。
賴神醫端正坐下,筆走龍蛇寫下一大堆奇怪的藥材,一邊寫,一邊看向溫氏。
“你這兒子的弱癥是打娘胎里帶來的,你懷他的時候,是不是受過風寒,之后用過治風寒的藥?”
“是……”
“蠢貨!”
“……”
“懷孕時,不可隨意用藥,如此只會害了你腹中的孩子。”
溫氏臉色一僵,想起自已往日總是將凜兒的弱癥怪在李凌風頭上,好似被人當眾打了一耳光。
“還吃過什么?”
“沒……沒吃什么了。”
“就是因為你吃得少!所以他才越發體弱!”
溫氏咽了口唾沫,緊張地盯著賴神醫,如同一個乖孩子似的,認錯道,“是是是,神醫說得都對,我都記下了……只要神醫能治好我兒的病癥,我……我做什么都可以。”
賴神醫冷笑一聲,頓了頓,道,“我今日來,是因為李長澈,先前他曾救我一命,差點兒讓自已死了,所以我欠他,才肯上門替他瞧病,他沒病,我才答應給他的妻子看,如今這次機會,是他妻子讓出來的,若不好好珍惜,便沒下次了。”
溫氏輕咬嘴唇,臉色微微發白,卻沒再說什么。
賴神醫似乎很不喜歡溫氏,寫完方子,扔到她手中,淡淡地諷刺她一眼,“拿去,救你兒的命。”
溫氏怔愣許久,心臟狠狠抽疼了一下,挪動步子走到薛檸面前,“勞煩你。”
薛檸叫人拿著方子去府中藥閣取藥,府里沒有的,立刻去外面的藥鋪買,“娘親不用這么說,我應該做的。”
寫完方子,叮囑了幾句,賴神醫提步便走,薛檸將人送到前院才回轉。
不大的偏院兒很快便安靜下來,只能聽見下人們進進出出抬水的腳步聲。
李長凜吃了一顆丹藥,蒼白的臉色難得泛起一陣紅潤。
他以拳抵唇,咳了好一會兒,才抬起眸子,對溫氏道,“母親,坐。”
溫氏最近胃口不好,沒怎么用飯,身子單薄,被賴神醫諷刺后,一直僵立在原地,直到聽到李長凜的聲音,才回過神來,走到他身邊坐下,柔柔地笑,“凜兒覺得怎么樣了?”
李長凜微微一笑,“我的身子好多了,吃了神醫的藥丸,身子微微發熱,也有了些力氣。”
溫氏紅著眼笑,真心實意高興,“那就好,我一直盼著這日,多虧了薛檸,她真真是我的福星。”